他們沿著河床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快,像一群黑色的螞蟻在搬家。他們沒有回頭,沒有看那些躺在碎石上的明軍屍體,沒有看那些還在冒煙的血跡。他們輕裝,快速,沉默,像一陣風颳過枯草甸,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下一地血和幾具屍體。
南岸,高地上的黑色大帳前。
嬴政站在帳前,站在黃河邊上。他的目光落在北岸的土坡上,落在那些黑色的身影上,落在那些插在掩體前面的木刺上。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動了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李斯從營地裡走過來。
他的皮袍上沾了新的泥漿,護耳放下來,鼻尖凍得通紅。他的步伐比前幾天快了一些,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急切,像一塊石頭在斜坡上滾下來,越滾越快。
陛下。他的聲音比前幾天沙啞了一些,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一塊被燒紅的鐵在冷卻之前發出的聲,騎兵到了。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
到了?他的聲音不大,平平的,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剛過函穀道。李斯說道,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目光落在上面,前軍三千騎,已經到了南岸營地。主力和後軍還在路上,預計明天全部到齊。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竹簡上抬起來,落在嬴政臉上。
山路清出來了,但塌方的地方還得修。騎兵繞了一段路,多走了兩天。
嬴政的目光從北岸收回來,落在李斯臉上。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光——不是興奮,不是放鬆,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專注,像一頭猛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瞳孔收縮,鎖定了獵物。
北岸的千人隊呢?他問道。
往開封方向打了。李斯說道,斥候回報,明軍從洛陽方向調了一個衛往開封。調動已經開始。
嬴政點了一下頭。
夠了。他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一塊石頭沉入了深井,沒有迴響。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黃河。
冰面已經快全塌了。只剩下兩岸邊上還有一點薄冰,中間全是水,水流不急,但帶著冰碴子,像一鍋正在慢慢煮沸的粥,表面浮著大大小小的冰塊,打著轉,互相碰撞,發出的聲響。木筏在河面上來回穿梭,像八隻黑色的甲蟲在黃綠色的粥面上爬。
騎兵到了就渡河。嬴政開口了,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不走冰面,走木筏。三千騎分三批,一天之內全部過完。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輕輕敲了一下。
過了河,直插洛陽。他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像一把劍在劍鞘中微微震顫,然後歸於平靜。
明軍的主力被拉到開封去了。洛陽空虛。趁這個機會,打進去。
李斯點了一下頭。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他轉身向高地下走去,靴底踩在黃土上發出的聲響,像一把沙子撒在鐵板上。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很快就被黑色的帳布吞沒了。
嬴政站在高地邊緣,站在黃河邊上。
冰面又塌了一塊。這次是靠近南岸的地方,一塊巨大的冰塊翹起來,慢慢翻轉,發出一聲沉悶的,像遠處的雷聲,在空曠的河面上迴盪,震得人耳朵發麻。冰面剩下的部分已經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了,像一塊被啃得只剩骨頭的肉,邊緣參差不齊,犬牙交錯,隨時會再塌下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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