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不想讓她觸碰。他把自己緊緊地抱住,手臂黏著胳膊,膝蓋粘著小腹,腳踝貼著大腿,四處都是戰爭,他像是一個躲在戰壕裡面的逃兵,這個世界太可怕了他不要面對,讓他在這裡待一輩子待到死吧,李裕安什麼也願意做的,只要不去想剛才的畫面,只要……只要不想……
不去思考。
不去追問。
他會感覺好很多。
重新回到那個輕佻而深刻的命題,早在十年前就降臨在他的腦袋上,就像命運的詰問,死神的鐮刀,它輕輕地問:“這份良心真是讓你飽受折磨,好孩子,你何不放下良心,做個爛人呢?”
李裕安之所以如此痛苦,就是因為他還有一點點良心,這一點點該死的、溝槽的、屁用都沒有的良心,讓他如此愚鈍,變成了善良的擁躉!他太善良了所以,譚之左和譚之右跪在他腳邊,他都沒有選擇去踹他們,而是扶著牆角嘔吐,也是因為善良,即便周之傾把他害到這種地步,他也沒有報復回去,事實上李裕安有一百種見不得人的方式,可就像蕭呈說的,他不會做的。
這份良心真的讓他好痛苦、好痛苦,讓他跟在撒旦的身邊過的不痛快,他憑什麼哭呢?周之傾是個徹頭徹尾的賤人,看到賤人落得這樣的下場,差點被心愛的女人單殺了,他應該笑出聲才對啊,李裕安,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對自己還是這麼壞,你賤死了,你這無用的善良把你害死。
想到這裡,李裕安哭不下去了。
他稍微平復了,抬起頭——應該說是被譚冰宜的手強行捧起來,腦袋的重量是五千克,很輕,但譚冰宜落在上面的目光,讓它變得很重,艱難地喘息著,才能支在她的掌心裡。她帶來一些多餘的光亮,就著昏暗的視野,李裕安看到譚冰宜臉上星星點點的血粒子,像是漫天的繁星。
她看著他,眼角泛著淚花,眼神中滿是垂愛和憐憫,突然間,李裕安意識到她可能很在乎他,不是開玩笑,譚冰宜對他的耐心太多了,她對別人沒這樣過。她額頭上還有抹得模糊的血漬,視線像水滲了下去,李裕安看清了她捧住他臉頰的雙手,全部是,好多血,那些血也被揉到了他的下巴上,胡亂而溫柔的,血腥味在逼仄的被窩裡瀰漫開,李裕安就著這令人作嘔的味道,
呼吸緩慢地安定下來。
腦袋落在了譚冰宜的肩膀上,他的手輕輕地抬起,落在她的肩膀上,才發現她的後背也早已經汗溼了。譚冰宜整個人帶著潮溼的腥氣,像是從土壤裡破出來的綠芽,帶著最罪惡的生命力。
源源不斷地輸送給李裕安。
他緊繃的神經,不是鬆懈了,而是斷掉了,能理解什麼叫做斷掉了嗎?就是強行地摁下關機,停止了思考。他的眼神變得空洞而迷人,譚冰宜愛撫他溼漉漉的額頭,哼著很甜美的搖籃曲。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彷彿在母親溫暖的懷中,
他緩慢而惺忪地閉眼,
昏睡過去。
……
李裕安出院了。
巧的是,他出院的那天就是周之傾入院的那天,所以沒有多少人來慶賀,除了堂弟。至於周之傾為什麼住院了,他本人給出的回答是給李裕安切水果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掌和手臂劃傷了。
譚冰宜對此漠不關心,她沒有去探望周之傾,哪怕一次,她反倒對李裕安越來越上心了,在他拆下了鋼板,還要依靠柺杖走路的那段日子,譚冰宜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在他的身邊,每當他在康復訓練中受到一點點痛,她就會瞪向一旁的醫師,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上點心。
李裕安說:“我不痛,沒事,我想快點好。”
“這又不著急,真是的,”譚冰宜責備地道,“你哪怕是一輩子躺在床上,我也不覺得有什麼。”
“……別這麼說。”
“好吧。”譚冰宜說。做完了最後一次訓練,李裕安已經能夠日常行走了,但是久站還是會感覺骨頭痠痛。至於心理層面的治療,李裕安也配合得很積極,只是,他感到那些藥沒有作用了。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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