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一開,先下來兩個穿軍裝的衛兵,腰裡彆著盒子炮,往大門兩邊一站,把馬家迎客的小廝嚇得連退三步。
皮紹德最後下車。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披了件軍大衣,頭髮用髮蠟抹得一絲不苟。長相不算醜,甚至稱得上端正,但臉上總是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看了發毛。
馬老爺子親自迎到二門,拱手作揖:“皮長官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皮紹德還了個禮,笑眼彎彎:“馬老爺子客氣了。紹德此來,一是為了公事,軍需處要在豐城設個採買站,以後少不得要跟馬家這樣的殷實商家打交道。二來嘛……”他頓了頓,笑容加深了幾分,“是為了私事。故人之女,總得來看看。”
馬成鵬站在馬老爺子身後,表情有些僵硬。他迎上去跟皮紹德握手,皮紹德握著他的手搖了搖,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意味深長:“成鵬兄好福氣啊。夕照在北平唸書的時候,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多少人家求而不得。”
這話說得不陰不陽,馬成鵬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乾笑兩聲:“長官過獎了,請,裡邊請。”
一行人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丫鬟上了茶。
皮紹德喝了口茶,開始說正事。
他先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開啟,裡面是一張按了手印的契書。紙張皺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跡清清楚楚
“立書人靳懷仁,因家計艱難,向皮君紹德借銀洋一千五百元,以三年為期。若逾期不還,願以小女夕照許配皮君為妾,此約一經簽訂,絕不反悔。”
下面蓋著靳懷仁的私章,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馬成鵬接過那張紙,手都在抖。他看了兩遍,抬起頭來瞪著皮紹德:“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民國十八年三月。”皮紹德不緊不慢地說,“距今三年整。靳懷仁借了我一千五百塊大洋,到期了,人沒了,錢也沒還。按照契書的約定,靳夕照該跟我走。”
“這是賣身契!”馬成鵬霍地站起來,“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這種契約不受法律保護!”
皮紹德也不惱,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成鵬兄此言差矣。契約就是契約,受不受法律保護,那是法院說了算。不過……”他話鋒一轉,笑眼眯起來,“我這次來也不是非要打官司。夕照既然已經嫁進了馬家,我皮某人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只是一千五百塊大洋不是小數目,利息滾了五年,本息合計”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五千塊。”
馬老爺子倒吸一口涼氣。五千塊大洋,夠在豐城買半條街了。
“當然,”皮紹德把手收回來,整了整衣袖,“錢是次要的。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見見夕照,畢竟她爹是我的故交。當年靳懷仁在北平落魄的時候,旁人都不肯借錢給他,是我皮某人講義氣。
當然,我也是看夕照這姑娘有出息,唸了大學,知書達理的,才願意幫襯。”
他把“知書達理”四個字咬得很重,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男人之間才能聽懂的曖昧。
馬成鵬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想起皮紹德在北平請客那天晚上,酒過三巡,皮紹德拍著他的肩膀,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成鵬老弟,你們學校裡的女大學生是不是都像夕照這樣,有機會帶我進北平大學開開眼?”
當時他覺得只是酒話,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針扎。
馬老爺子咳了一聲,出來打圓場:“皮長官,這事兒畢竟牽涉到後宅,容我們商量商量,過兩日再給您答覆,如何?”
皮紹德很爽快地答應了。他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忽然湊到馬成鵬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成鵬兄,咱們兄弟之間,有一說一。一個妾而已,不值得為了她得罪我,我後面的兵。為兄知道你這一年來上下打點就想申請一個日本留學得機會,只要你放人,包在我身上,一句話的事。”
馬成鵬愣住了。
驚訝於皮紹德得有備而來。
也驚訝於他得手眼通天。
皮紹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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