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到了思成和蘭蘭,兩個孩子見了舅媽規規矩矩行禮,十歲的董思成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八歲的蘭蘭長得像極了馬玉翠,下巴微微揚起。
兩個孩子對父親:恭敬,疏遠,像下屬見了上司,但這不是父女父子之間該有的距離。馬玉翠把孩子教得很好,好到他們懂得在什麼人面前該藏起真實的情緒。
秦熹給兩個孩子各塞了一個紅包,又替馬老太太摸了摸蘭蘭的小腦瓜,留下兩千大洋的墊付贖金,然後告辭。
幸好沒見到董府的老太太和那傳說中的大少爺,她回頭看了一眼朱漆大門,那裡真像一個精心裝飾的牢籠。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她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火車在豐城站停靠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秦熹提著皮箱走下月臺,站臺上接人的、叫賣的、搬貨的擠成一團,她穿過人群往站外走,直到聽見有人喊她。
“少奶奶!”是喜安。
小夥子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褂,跑過來接過她手裡的皮箱,臉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高興,“少奶奶辛苦了,馬車在外頭等著呢!您去這幾天,孫掌櫃來找您說一批貨的進價漲了兩成的,我擋回去了,說等您回來再定。”
喜安今年十六,比秦猛還小卻已經當了六年的夥計,他是上次土匪事件裡冒出頭兒來的,先前馬成彪派他去給土匪送貨,他留了個心眼,一路上用炭條在樹幹上畫了記號,把土匪窩的位置記了個大概。後來秦三爺帶著官軍進山剿匪,就是靠他提供的線索才那麼快找到了匪寨。
秦熹事後把他從貨棧調到了自己身邊,教他看賬、認貨、跟人談生意。喜安學得快,更難得的是他看秦熹的眼神,不是僕人對主子的恭敬,更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打量,而是一種近乎崇拜的信服。
在他眼裡,大少奶奶說話做事比十個男人都頂用,他願意跟著這樣的人。
“還有別的嗎?”秦熹上了馬車。
“有。靳姑娘讓我跟您說,她在家燉了排骨蓮藕湯,說您回來就能喝上熱的。”喜安咧嘴笑了一下,“還讓我跟您說,荷花缸裡的睡蓮開了兩朵新的,一朵白的,一朵粉的。”
她就喜歡喜安的聰明勁兒,這孩子有悟性,自己悟出來:
第一,大少奶奶和姓靳的姨娘關係好,非常好;第二,在大少奶奶面前別稱呼靳姨娘,而叫靳姑娘。
至於原因……不重要!大少奶奶高興的事兒多做,大少奶奶不高興的事兒不做,就這麼幹!
秦熹嘴角微微彎了彎,這個小狐狸。
馬車穿過豐城的街道,秦熹撩開車簾往外看。街還是那條街,鋪子還是那些鋪子,但她的眼光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她看這些鋪子是看賬本上的數字,進價、售價、毛利、純利,圍著馬家大院轉,圍著一個“馬家少奶奶”的身份轉。
現在她再看這些鋪子,看到的是另一種可能: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是馬家少奶奶,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她能不能靠自己站穩腳跟?
去懷州之前她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太確定。
現在她確定了:能。
這就是第三件事兒,她終於想明白,她秦熹,從來就不是一個後宅女人。
她的算盤在豐城是出了名的,她管鋪子的手段讓一幫老掌櫃都心服口服,她跟人談判的時候從不怯場,她做決策的時候又快又準。
這些本事是她自己的,不是馬家給她的,更不是馬成鵬給她的。
她是秦三爺的女兒,她從小就跟在父親身邊看他怎麼做生意、怎麼周旋黑白兩道、怎麼把秦家從一個普通地主經營成豐城首屈一指的大戶。
她的血液裡流著經商的基因和殺伐決斷的膽魄,是這幾年後宅的方寸之地讓她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直到她獨自站在懷州最繁華的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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