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大夫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陰溝的耗子:“你,舌苔黃厚,舌尖發紅,邊有齒痕,昨晚吃了羊肉或者狗肉吧?肉性熱,你本就溼熱體質,火上澆油,所以今天嘴巴特別臭,少說幾句,免得胃火攻心撅過去。”
法庭上寂靜了一秒,然後旁聽席上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聲。郝律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法槌敲了三下才把笑聲壓下去,旁聽席上連一個偽警察都忍不住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大人,”梅大夫轉向法官,“我是個大夫,不是訟師。大夫看人,不靠聽他說什麼,靠望聞問切。馬老爺子臨終前,我給他號過三次脈。第一次是在立遺囑之前半個時辰,他的脈象沉細而弦,沉細是因為久病體虛,弦是因為情志鬱結。但他的寸脈有力,關尺不亂,證明他當時神志清明,心緒雖悲但思維不亂。
第二次是在立遺囑之後,他的脈象轉為浮數,那是情緒激動所致,但他仍然能認出身邊每一個人。
第三次是在他見過馬成鵬之後,他的脈象突然散亂,那是暴怒攻心,氣血逆亂,直接導致了後來的嘔血。如果馬老爺子當時神志不清,他怎麼可能被一個‘認不出來’的人氣到吐血?”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帶感情色彩,但每一個字都紮在了郝律師的痛處。他轉向馬成鵬,郝律師以為他要攻擊自己的當事人,立刻挺身上前想擋,卻見梅大夫只掃了馬成鵬一眼便轉過臉去,對著法官說了句讓滿堂鴉雀無聲的話。
“他,眼白髮黃,面色晦暗,鼻翼兩側有不正常的潮紅,這是肝火旺盛,腎水不足。西醫的說法叫肝功能損傷,中醫叫肝陽上亢,病因一樣,酒色過度,長期熬夜,外加心術不正,氣血逆行。建議他少喝酒,少算計人,否則三年之內必有大病。”
他目光又掃過馬成彪,連眼皮都沒抬全:“至於他,眼下烏青,唇色發紫,人中短而歪,典型的縱慾過度加心虛膽怯之相,他這身體恐怕難以娶妻,病入陽脈,縱是我也救不了你。”
他又看向郝律師,平靜地補了一刀:“你,剛才說我沒有資質,我說的這些病症可對?如若不服,現場找西洋醫生來對峙。”
郝律師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壓抑的笑聲,這次連法警都跟著笑了。法庭上的氣氛忽然鬆快了一瞬,這個怪老頭用他的方式,把馬成鵬精心佈置的嚴肅攻勢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鬆快沒有持續太久,郝律師畢竟是留過洋的老手,他迅速調整了姿態,清了清嗓子,轉過身不再跟梅大夫糾纏,而是面對法官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話。
“審判長,既然雙方對馬老爺子的死因各執一詞,原告方申請開棺驗屍。”他頓了頓,把聲音放得更加沉痛,“如果馬老爺子屍骨中含有毒物成分,那就證明他是被人毒害的。這是唯一的、無可辯駁的證據。”
秦熹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攥成了拳頭,她設想過對方所有的招數,唯獨沒想到這一招,馬成鵬要扒他親爹的墳。
一個兒子,為了作偽證贏官司奪家產,要把他死去不到兩個月的親爹從墳墓裡刨出來,在警察局的停屍房裡開膛破肚。
靳夕照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了秦熹的拳頭上,那隻手涼涼的,卻有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秦熹側過頭看她一眼,靳夕照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是讓她退縮,而是讓她冷靜,不要在這個時候中了對方的激將法。
沈法官從審判席上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個人化的沉重:“原告馬成鵬,你確定要申請對你親生父親開棺驗屍?”
馬成鵬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莊嚴的事情。他開口了,聲音裡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法官大人,家父死得不明不白,身為人子,我不能讓他含冤九泉。雖然開棺驗屍確有不孝之嫌,但為了還家父一個公道,我願意揹負這個罵名。”
秦熹死死地盯著馬成鵬,她的眼睛裡有火,有冰,有刀!
不是因為這官司要輸,而是因為這個男人,她曾經嫁過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冠冕堂皇的語氣說著要把他親爹的未寒的屍骨從墳墓裡刨出來,然後送到警察局,對了,那是馬成彪的地盤上,讓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和機會往屍骨裡下毒做手腳。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站起來開口,她認了,大不了就是財嘛,但馬老爺子對她有情義,屍骨是萬不能如此輕薄的。
忽然,陪審席上傳來一聲厲喝。
馬老太太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抖,但她自己站得筆直,她看著原告席上的兩個兒子,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於說出話來。
“我還沒死呢!你們兩個畜生!畜生!”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法庭裡,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石板上的鐵錘,“你爹才入土不到兩個月!他活著的時候,你們一個給害死你們大伯全家的日本人當狗,一個勾結土匪抽姐姐害嫂子,是你們把他活活氣死了!現在他死了,你們還不放過他?還要把他從墳裡刨出來?你們還是不是人!是不是人生父母養的!老天爺啊,我做了什麼孽!生出這兩個畜生啊!”
她轉身指著馬成鵬,手指戳在空氣裡:“你要驗你爹的屍?好!先我的屍骨上踩過去!”
滿堂寂靜,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連那幾個日本顧問都停下了手中的筆。馬成鵬站在那裡,被自己的母親用手指戳在臉上,隔了好幾排座椅的距離,但他能感覺到那根手指戳過來的力量,那是一個母親對一個兒子的唾棄。他倆謀劃良久,但沒想到老太太竟然這麼剛烈,原打算先透過法律奪產,再透過老太太把家譜改回去,哪想到第一步第一個衝上來的竟然就是馬老太太,一輩子說話都沒有過高音兒的老實人……
就在這時候,法庭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兩扇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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