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鵬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見山本放下酒杯的那個動作,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他認識山本兩年,知道山本健一郎只有在憤怒到了極點的時候,才會這樣放下東西,不是砸,不是摔,是放,小心翼翼地、剋制地放。
因為如果不剋制住,他會把整張桌子都掀翻。
舞池裡的音樂還在繼續。
樂隊換了一支探戈,小提琴拉得纏綿而激昂,舞池裡的男女們翩翩旋轉,裙襬飛揚,酒杯碰撞。
山本終於下定決心,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了,不能再錯過了!
他喚來井上,在耳邊低語了幾句什麼,井上轉身快步離開了禮堂。
靳夕照隔著舞池遠遠地看見了這個細節,心裡咯噔一下,山本的耐心用完了。
而她給自己爭取的時間,也快用完了。
第25章 鴻門宴(下)
武藤從二樓回到舞池後,整個人意氣風發得像個剛攻下一座城池的將軍。
他大步走到靳夕照身邊,非常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咧著嘴對周圍的日本軍官大聲介紹“”“這位,靳女士,我的,舞伴。”他用了“我的”這個詞,用的是日語,語氣裡帶著一種宣示主權的霸道。
周圍的軍官們自然心領神會,紛紛舉杯致意,目光在靳夕照身上掃來掃去,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有的純粹是看熱鬧。
靳夕照面上不動聲色,端著酒杯微微頷首,任由武藤的手搭在自己腰側,溫順得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中國女人已經徹底被武藤征服了。
但她的餘光一直在掃視整個舞池。
她在觀察,觀察每一個日本軍官的位置,觀察舞池的出入口,觀察山本的動向,觀察哪些中國人正在跟日本人套近乎,哪些人正在不動聲色地往角落裡躲。
直到她注意到了一個人,武藤手下的一個年輕軍官,敬酒的中國人稱呼他松齋小隊長,個子不高但非常壯實,嘴唇上方留著一撮稀疏的小鬍子,整個人看起來又兇又蠢。他整個晚上都靠在吧檯邊上,一個人喝悶酒,偶爾用那雙小眼睛惡狠狠地掃一眼舞池中央的靳夕照和武藤,目光裡有一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嫉恨。
他的軍銜比其他軍官低,位置靠邊,像一隻在狼群裡被排擠到邊緣的鬣狗。
松齋是武藤的同鄉,也是大阪農村出身,跟著武藤一起從關東軍的最底層爬上來,但他比武藤笨,比武藤衝動,立功的機會比武藤少,爬的速度自然也比武藤慢。武藤已經是中尉了,他還是個小隊長,武藤在豐城搶錢搶女人的時候,松齋只能跟在後面撿點殘羹剩飯。
這種人最危險,因為他們急於證明自己,又被嫉妒燒得失去理智。
靳夕照在心裡盤算了一圈,然後做了一件看似不經意的事,她跟武藤跳第二支舞的時候故意轉了個角度讓松齋能看清她的正臉。在武藤把她往後仰的瞬間,她的目光越過武藤的肩膀,跟松齋的目光碰了一下。
只碰了一下,不到一秒,她就迅速收回了目光,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把臉埋進武藤的肩膀。但她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對松齋笑了一下,一個極輕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笑。
不是挑釁,不是輕蔑,是那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松齋捏著酒杯的手指一下子攥緊了,武藤每次從他手裡搶走戰利品的時候,臉上掛著的就是這種笑。他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惡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杯底重重頓在吧檯上。
秦樂注意到靳夕照的反常舉動,端著果汁走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靳夕照對著鏡子補了補口紅,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幾句話,儘快安排一輛馬上能開走的汽車,停在後門,如果聽到槍聲或者看到有人被抬出來,第一時間送醫院。
如果沒有抬出來,就去找石藝莉,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寫出來,印成傳單,天不亮之前貼滿豐城的大街小巷,讓所有人都知道日本人的“親善舞會”上發生了什麼。
秦樂聽完臉色白了,但沒有多問,只是用最快的語速說了一句:“許家司機是我的人,石記者那邊我馬上去辦,你打算做什麼?”
靳夕照已經把口紅收進了手袋,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鬢邊的碎髮。鏡子裡的女人穿著黑天鵝絨旗袍,金色鳳凰在頸間展翅欲飛,耳垂上兩隻銀魚安安靜靜地趴著,在鏡前燈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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