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吃,小時候過年,柳姨會買一大包糖炒栗子,藏在最底層的抽屜裡。我爹不知道,知道了一準兒搶去吃,他神經起來什麼都搶,柳姨只給我一個人吃,她說,咱娘倆揹著老爺偷吃好東西,這是咱倆的秘密。”靳夕照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眼眶卻紅了。轉瞬便收住了,眨著眼睛抬起頭來,她們得一步步計劃接下來的人和事了。
首先是馬家那邊,老太太的身體不適合長途跋涉,必須有人護送,陳雪、馬玉翠得跟著,但董兆康會不會攔?
然後是財產,賬面上的流動資金和多年積攢的家底已經透過懷州的外國銀行分批匯到了北平的賬戶,但還有一部分貨需要等最後一趟船開走才能脫手。
留在豐城的掌櫃和夥計怎麼安置?
哪些人先去北平?
哪些人留下來一筆一筆清貨?
路線怎麼安排?
火車站還是碼頭?
如果遇到盤查怎麼應對?
這些問題光是列個清單就要半天,但秦熹和靳夕照在一起商量這些事的時候,效率高得嚇人。
秦熹負責算:錢、人、時間、路線,每一樣都在腦子裡算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紙筆,張嘴就能報數。
靳夕照負責補漏洞:秦熹說一條路線,她眨眨眼睛動動筆,就能指出三個隱患,再提兩個補救辦法。
秦熹說一個計劃,她能在一炷香的時間裡把失敗後的退路也想出來。
她們彼此補充,彼此修正,彼此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越來越亮的光。
秦熹眼中這才是真正的靳夕照,不是馬家大院裡低眉順眼的小白花,不是山本面前周旋隱忍的金鳳凰,是那個在北平大學圖書館門口抱著洋文書的才女,是那個只靠礦務局女同學日常的絮叨就能牢記石油地質構造的天才。她的見識、她的判斷力、她在危機面前迸發出來的冷靜和果決,絲毫不遜於任何一個男人。
而在靳夕照眼中,秦熹同樣光芒萬丈。這個從豐城地主家走出來的女人,識字不多卻把賬目算得過目不忘,沒有留過洋卻能跟洋人銀行經理談出絕佳條件,她的應變能力和執行力本身就是天賦,是那種在最黑的夜裡也能劈出一條生路的天賦。
她們看著彼此,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是一種被真的看見的滿足。
靳夕照忽然開口:“等到了北平,我們都得重新開始。姐姐能做什麼?”
“開當鋪,開糧鋪,什麼賺錢做什麼。”秦熹說,“你呢?”
靳夕照想了想,然後扳著手指開始數:“我可以做翻譯,英文和法文都能接;可以在報紙上寫專欄,月樓居士的筆名還能用;石記者還幫我聯絡了報社北平分社得關係;也可以在洋行裡做文員,記個賬管個檔案總行的;實在不行還能去教會學校教書。”她數完以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在跟秦熹確認什麼,“原來我能做的事還挺多的,不只是個妾。”
秦熹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說了一句讓靳夕照很久以後都還記得的話“當然不是,你是我的妻,但又不只是,你是你自己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窗外忽然傳來三聲夜貓子叫。
秦熹霍地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
柳青硯從黑暗中閃身而出,額角上掛著汗珠,臉上帶著笑:“成了,人救出來了,毫髮無傷。”
院門外,秦猛穿著便裝站在月光下。
他身邊站著一箇中年女人,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塊舊頭巾裹著,臉上有些憔悴,但站得筆直,眉目間透著一股從容。
看見靳夕照,她站在院子門口的月光下,先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張開雙臂。
靳夕照撲進她懷裡,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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