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秦猛的嘴裡知道了靳夕照的身份,不是“馬家的妾”,不是“大姑姐的乾妹妹”,而是“大姑姐的人”。
這五個字的分量,紅枝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是被李大熊當成物件擺弄過的女人,她知道被人當成“東西”是什麼滋味,她也知道被一個人鄭重地放在心尖上是什麼滋味,就像那天晚上秦猛把存摺塞進她手裡,說了兩個字“收好”,她一個人在柴房裡抱著存摺哭了大半夜。
所以她為靳夕照準備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按照秦熹上次在山寨時隨口提到的那些“矯情習慣”來辦的。
洗臉用的銅盆,不是木盆,不是瓦盆,是銅盆,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刷牙用的牙粉,是茉莉花味的,是她讓人特意下山跑了三十里路去鎮上買的。
還有晚上端上桌的那碗紅燒肉,不是用醬油燒的,是用腐乳汁燒的。
靳夕照坐在桌邊,面對這碗明顯特殊的紅燒肉,夾起一塊放進嘴裡。肉燉得軟爛,腐乳汁的鹹甜恰到好處地裹在肉上,和外面任何一家館子的做法都不一樣,她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
她停下筷子,抬頭看紅枝,輕聲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紅枝一個一個詞地往外蹦:銅盆、牙粉、腐乳湯。
她的詞不多,但每一個都砸在靳夕照心裡最軟的地方。
說到最後又加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被秦熹認真對待過的人才會有的感激:“大姑姐說矯情,不是不好,是在意。”
靳夕照低下頭,把碗裡的紅燒肉一塊一塊地吃完,每一塊都蘸滿了腐乳汁,每一塊都咽得很慢。
她的愛人,不管走到哪裡,都在為她鋪路。
秦熹這個人做生意談買賣口若懸河,但是回家對著她卻從不說什麼山盟海誓,她的情話全都是用行動寫出來的,寫在一件黑天鵝絨旗袍上,寫在一罐玉容生肌膏上,寫在重重託付裡。
第二天山寨裡的人都見過了這位新來的“貴客”。
靳夕照沒有刻意遮掩臉上的傷疤,她甚至在晨光最亮的時候走出屋子,走到山寨中央的場院裡,大大方方地曬了一會兒太陽。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右頰那道從眉尾延伸到鬢角的傷疤照得清清楚楚。
幾個蹲在場院邊上磨刀的年輕土匪下意識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開了,那道疤配上她坦然直視的眼神,就像無聲的警告牌。
他們腹中那些輕浮的念頭還沒來得及冒出來就被掐滅了。
靳夕照把這些男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忽然掠過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輕鬆。
那天晚上在日軍舞會上她抓過鬆齋的槍,撞向玻璃的那一刻便已橫下一條心,美貌於她和秦熹都是災禍,也許毀了它才能求一片安寧。
柳姨站在不遠處也看到了這一幕。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悄悄地別過臉,把那聲嘆息嚥進了嗓子裡。
她心疼。
當天傍晚賽諸葛在正堂設了個簡單的小宴給柳姨一行人接風。
酒過三巡,紅枝挺著大肚子親自端上來一碗紅燒肉,穩穩地放在了靳夕照面前。
靳夕照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停了片刻,抬頭對紅枝笑著說了一句“好吃”。
紅枝那張始終繃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旁邊的大小柳兄妹正在跟幾個小頭目拼酒,柳玉墨喝得臉頰紅撲撲的,柳青硯在一旁替她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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