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淪陷,他就偏要追。
我不佔他的權,不貪他的錢,反而給他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餅鋪的政績、姨太太的人情、石藝莉那篇稿子在合適的時機幫他立威,這些讓他覺得我與眾不同又可靠有用。可是您看,那篇稿子他先是壓了幾個月,等到政府立場鬆動,總理發話才放出來錦上添花,確實要謝他,可也別太信了。這些功成名就的老男人啊,他們永遠算得最清的,是自己的利益。”
她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聲音裡沒有任何傷感,只有一種被生活反覆淬鍊過的通透:“所以他對我的好不過是鏡花水月,我若真嫁了他,等新鮮勁過了、或者哪天妨了他的前程,下場不會比給董兆康當續絃更好。正因為看透了這些,我才拿捏得住,反而讓他念念不忘。”
馬老太太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她把菸袋鍋子磕了磕,輕輕放在桌上,說了句“你哭了我的女兒……”。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馬玉翠的後腦勺,那動作跟許多年前馬玉翠還是個小丫頭時一模一樣。
事情的發展很快就印證了馬玉翠的判斷。
隨著中日局勢日趨嚴峻,日軍開始嚴格控制進入北平的物資通道。誠譽糧鋪從東北運來的糧食在火車站被日軍憲兵隊扣押,理由是“戰略物資需經軍方核准方可放行”。
這批糧食數目不小,幾乎佔到誠譽一個季度的流水,一旦被吞掉,不僅是錢的問題,誠譽整個供應鏈都會斷裂。
秦熹和靳夕照想盡了辦法,託商會、找律師、甚至透過石藝莉的關係想把訊息捅到英文報紙上,所有渠道都試過了,所有能找的人都找了,沒用。
日本人根本不講商業規則。
而亓元英,那個前幾天還坐在東廂房裡喝茶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男人,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是說他故意不理,而是他的秘書總說他“開會去了”“巡視去了”“暫時不方便聯絡”,託人帶過去的口信石沉大海。
馬玉翠對這種消失毫不意外。
一家人商量對策時,她端著粥碗笑了笑,說你們看,這就是所謂的對你上心,但凡碰到利害關係,立刻跑得無影無蹤。平時不過是吩咐下面的人遞幾句話、送點東西、屈尊拜訪,這些不疼不癢的都是順水人情。碰到硬茬子,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求而不得”的離婚女人去得罪日本人。
秦熹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看著馬玉翠,說在商言商,也不用把希望都放在亓部長身上,她再跑一趟教會,看看有沒有別的外交途徑能把糧食轉運出去。
靳夕照點點頭,說跟她一起去,順便到同惠當鋪那邊把最近的流水調出來,看能撐多久。正在商議間,喜安忽然從外面快步進來,低聲說前院來了個女人帶口信,說豐城那邊有了放行的批文,糧食已經出了東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熹抬起頭跟馬玉翠交換了一個眼神,靳夕照放下碗站起來就往外走。
大門外停著一輛沾滿泥土的舊汽車,車身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泥點子。車門開啟,先下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虎頭虎腦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袱。然後下來一個女人,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一塊舊方巾裹著,滿臉風塵。
“姐!”
“小樂!”
秦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隔著幾步距離看清了秦樂,秦樂快步走上前,秦熹張開雙臂,姐妹倆抱在一起。秦樂抱得很緊很緊,指甲幾乎掐進了秦熹後背的衣料裡,肩膀在發抖,卻沒有哭出聲,抱了很久秦熹才鬆開她,彎腰抱起柱子掂了掂,又蹲下去仔細端詳。
柱子長高了一大截,眉眼越來越像秦樂,但下巴像許家人,但絕不像許詩宗那麼令人討厭。
秦熹又從陳雪手裡接過秦舒,指給他認:“這是你小姑,那是你表哥。”秦舒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柱子,柱子也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弟弟,兩個男孩你瞪我我瞪你,柱子忽然伸出手輕輕戳了戳秦舒的臉蛋,秦舒咯咯笑了。
安頓好孩子們之後,秦樂喝了兩碗熱茶,終於緩過氣來開始說這一路上的經歷。
一切要從許詩宗說起。
許詩宗學他爹當漢奸,但他沒有他爹的老謀深算,學了個四不像,把自己弄成了一個人人側目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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