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瑤月抬眼看向矮內侍:“誰準的?”
內侍臉上的懼意反而退了。他往銅盤邊一靠,笑出滿口血:“陛下問奴婢?這宮裡哪一具屍體,不曾替活人開過門?”
他腳後跟踩下機關。兩側鐵閘猛地升起,甬道里傳來密集腳步。十餘名內廷衛湧入,面具下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最前兩人手持長叉,叉頭不是對準陸峰,而是直取姬瑤月雙肩。
“他們要璽!”陸峰喝道。
姬瑤月被囚前仍持真璽,掌香沒有從暗格裡找到,便認定她藏在身上。長叉一左一右鎖來,蘇青梅單手架住一柄,麻藥卻使不上力,刀背被壓到離她臉頰不足兩指。陸峰拖過鏡架撞開另一柄,胸口血順著木框淌下,腳下磚面頓時變滑。
林婉兒拉著姬瑤月退向炭爐,邊退邊喊:“閉氣!”
她將方才搜出的照影藥汁全潑進餘火。褐色煙霧騰起,衝進來的內廷衛視野裡立刻浮出層層人影。他們體內已有驅疫丸,藥性相撞,幾個人開始揮刀劈砍並不存在的敵人。狹窄甬道轉眼亂成一團。
矮內侍卻早有防備,扯起溼布矇住口鼻,貼地爬向北角。他伸手探進一塊活動地磚,磚下隨即傳來金石輕碰。
陸峰的鏈鉤纏住他腳踝。內侍被拖出半丈,手裡已多了一隻烏木匣。他死死抱住匣子,蘇青梅的刀尖抵住匣蓋:“鬆手。”
“碎了真璽,你擔得起?”
蘇青梅沒有與他爭,刀尖沿匣縫一挑,鎖簧飛進煙中。匣內果然是玉璽,璽鈕纏著一圈女人的長髮。姬瑤月昨夜按印時,故意將髮絲絞進璽鈕,再借寬袖把玉璽掃入地磚暗格。掌香的人即使知道東西在鏡室,也不敢拆屋搜尋,怕驚動被藥物控制的內廷衛。
內侍張口便咬璽角。陸峰一拳砸在他耳後,將人打倒。玉璽脫手飛出,越過滿地碎鏡。姬瑤月腿上無力,仍迎著刀光向前一步,雙手接住,背後卻露給一名持叉內廷衛。
陸峰擋在她身後。叉刃穿過他肩側衣料,釘進鏡架,離舊傷不過寸許。那人還要擰動長柄,蘇青梅從側面一刀斬斷叉杆,右手虎口也被震裂。
“一步不分。”她喘著氣說。
陸峰沒有回頭,只抬臂護住身後。姬瑤月抱著玉璽,隔著他染血的背影看了蘇青梅一眼,什麼也沒說。
鏡室外忽然響起三短一長的軍哨。不是催藥的尖音,是楊毅所部的進門號。緊接著有人在外高喊:“王爺,低頭!”
軍哨傳入銅管後被拉成怪聲,幾名尚未被制住的內廷衛再次發狂。方硯衝在最前,臉上刑傷裂開,血沿下巴滴在衣領。他沒有追殺,先將一桶鹽水潑過地面,沖淡照影藥留下的褐汁,又照林婉兒先前所教,用溼布塞住銅管。
“九門送進來的。”他踢開空桶,“賣豆腐的餘家認出榜上兒子還活著,帶頭拆了巡鋪鹽車。外頭百姓不知道宮裡真假,只知道死簿有假。趙將軍借這句話穩住了半營人。”
陸峰預記死亡的那一行原是殺局,如今反成了宮門外最直白的憑據。一個本該在子時死去的人仍站在這裡,每多活一刻,那本由掌香貼出的死者名冊便多破一處。
姬瑤月問:“百姓可有死傷?”
“承天門外踩傷十餘人,尚無人死。趙將軍下令槍頭朝內,番役才沒有衝出去。”方硯說到這裡,看見她腳上的斷鏈,立刻低頭行禮,“臣來遲。”
“你把名冊送到該去的地方,不遲。”姬瑤月看著這個滿臉是傷的新捕快,“今夜之後,把那些認出活人的名字一併記下。不是記功,是免得有人秋後拿圍門問罪。”
方硯怔了一下,抱拳應是。他藏名冊時只想著讓紙活下去,第一次有人連替它開口的百姓也算進了後果裡。
陸峰按住姬瑤月伏地。數支裹著溼布的火箭從暗渠方向射入,釘上甬道頂梁,水汽壓下藥煙。方硯率北水門守軍衝過鐵閘,第一刀便劈開一張青銅面具。楊毅傷腿走不快,索性坐在一面拆下來的門板上,由兩名兵卒抬進來,手中弓弦仍在震。
“趙孟秋守不住外院太久。”楊毅道,“禁軍三營都在往含章院合圍。有人傳出王爺弒君,見人便殺。”
姬瑤月扶著陸峰肩膀站起。她手中的真璽沾了菸灰,素衣染血,看上去比鏡中假影狼狽百倍。可當她面向湧入的守軍時,所有認得她的人都下意識跪了下去。
“平身,開北牆。”她命令道,“朕親自出去。”
“外頭等的是一具屍體。”陸峰說,“名冊已替臣寫好死時,初七子時。今夜若不死在這裡,九門那張榜便徹底成了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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