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裡提著一盞明角燈,燈火昏黃,照出一截暗雲紋邊的官袍袖口。陸峰勒住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蘇青梅隨之停下,手中青鋒微微一震,劍鞘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那人緩緩轉過身。官袍之下,是一張蒼老卻精明的臉,眼角的褶皺裡藏著一股常年浸淫權力的陰鬱。正是當朝宰輔,左蒼海。
“陸捕快,夜深露重,帶著證物進宮,這規矩,你懂嗎?”左蒼海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陸峰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他沒有理會左蒼海,只是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將懷中那疊厚重的賬冊緊了緊。蘇青梅上前一步,橫劍擋在兩人之間,目光如刀。
“規矩是活人定的,死人不需要規矩。”陸峰側過頭,直視著左蒼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語氣平靜,“左相深夜在此,是怕賬本里的名字,洗不乾淨嗎?”
左蒼海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提燈的手指節發白。他緩步走下臺階,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大乾律法,捕快查案需三司文書,擅闖禁宮,那是死罪。陸峰,你還沒領教過廷杖的滋味吧?”
陸峰笑了笑,抬手從懷裡摸出那枚沾著暗青色粉末的銀質圓筒。在昏黃的燈光下,圓筒底座的雲紋清晰可見。那是御藥房特有的標記,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一眼便知這意味著什麼。
“這就是規矩。”陸峰將圓筒平攤在掌心,向左蒼海展示,“毒源來自御藥房,禁軍統領楊毅涉嫌謀殺朝廷命官。左相,你是要跟我談律法,還是要跟我談談這禁宮裡的死氣?”
左蒼海盯著那枚圓筒,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慈眉善目的偽裝。他輕嘆一聲,彷彿是在為世道的崩壞感到痛心。“後宮藥房失竊,也是常有的事。陸峰,你太年輕,被人利用了尚不自知。”
“利用?”陸峰向前跨了一步,兩人之間不過半臂之遙。他能聞到左蒼海身上那股陳舊的檀香氣,那是長期在權臣府邸供奉才有的味道。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我只相信證據。死士的屍體就在城外,每一個都刻著大內的印記。左相若想保人,大可現在就去刑部遞摺子,別在這裡浪費時間。”
蘇青梅此時長劍出鞘半分,寒光對映在左蒼海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遠處守城的禁軍即便聽到了動靜,此刻也像是聾了一般,無人敢上前一步。
左蒼海沉默了片刻,忽然合上燈籠的蓋子,四周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他背過身,聲音透過寒風傳過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無退路。陸峰,你會後悔的。”
陸峰沒有回應。他側頭看向蘇青梅,示意她跟上。兩人穿過空曠的宮門廣場,直奔內廷深處的刑獄司。
刑獄司的大門半掩著,值守的獄卒見到蘇青梅腰間的令牌,齊齊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磚。陸峰推門而入,一股潮溼的黴味混雜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大步走進審訊室,裡面正關著幾名涉案的皇親國戚。其中一名穿著錦袍的男子,正縮在角落裡不停顫抖。那是吏部尚書的侄子,趙恆,平日裡在神都橫行霸道,此時見到陸峰走入,臉色瞬間如死灰般蒼白。
“陸峰,你不能抓我!我舅舅是吏部尚書!”趙恆尖叫道,向後縮去,後背重重撞在石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陸峰走到桌案前,將那厚厚的一疊賬冊“啪”的一聲拍在桌上。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嚇得趙恆渾身一顫。
“吏部尚書?”陸峰拉過一張長凳坐下,從懷中掏出一支炭筆,在白紙上劃出幾道冰冷的線條,“在這裡,只有罪犯和供詞。你那點皇親的血脈,換不來一顆赦免的腦袋。”
趙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亂飄。陸峰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俯身湊近趙恆,目光如炬,精準地捕捉著對方眼角每一寸細微的抽動。
“賬本記得很清楚,你不僅貪墨了賑災糧,還負責給楊毅輸送御藥房的毒。你是想自己開口,還是讓我用刑?”陸峰的聲音不帶半點情緒,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趙恆咬著下唇,手指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是左相……是左相讓我做的!”
蘇青梅走到陸峰身側,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可思議。她看了一眼陸峰,陸峰只是面無表情地在紙上記錄,那支炭筆在他手中劃出一行行鋒利的字跡。
“簽字。”陸峰將寫好的供詞攤開,推到趙恆面前。
趙恆看著那張紙,手抖如篩糠。他抬起頭,看向審訊室上方那扇透著冷風的小窗。窗外,一名穿著內廷服飾的太監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裡。
趙恆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他抓起筆,顫抖著寫下名字,隨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在地。
陸峰收起供詞,將其妥善放入懷中的油紙包裡。他站起身,大步朝審訊室外走去。蘇青梅緊跟在後,兩人走出刑獄司大門時,天空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然而,還沒等他們走出內宮的長廊,數十名身披重甲的禁軍忽然從兩側包抄而來,火把的光照亮了整條迴廊。領頭的一人正是楊毅,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在火光下扭動,手中長刀出鞘,寒光逼人。
“把賬本留下,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楊毅看著陸峰,語氣冷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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