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住那塊殘破的白綢,逆著光,反覆摩挲。
綢緞在指尖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滑膩感,像是摸在某種冷血動物的鱗片上。姬瑤月還沒從剛才的驚魂中徹底平復,胸口起伏得厲害,手裡的金匕首死死攥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蘇大人,幫個忙。”陸峰頭也不抬地說道。
蘇青梅將長劍還鞘,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幾步跨到案几旁,“說。”
“把那盞琉璃罩燈提過來,貼著桌面放,別讓火苗晃。”
蘇青梅照做,將燈移到了陸峰手邊。
陸峰從懷裡的皮質工具包裡摸出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琉璃片。這東西邊緣磨得粗糙,中間卻極厚且通透,是他託京城最有名的磨鏡師傅私下打製的凸透鏡。
他將琉璃片壓在殘綢上方,眼球幾乎貼在了鏡片上。
在區域性放大的視野裡,那原本細密的絲綢紋路瞬間變得像麻繩般粗獷。陸峰屏住呼吸,一點點挪動鏡片,觀察著經線與緯線的交疊方式。
“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蘇錦。”陸峰的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裡顯得有些沉悶。
姬瑤月往前湊了半步,鼻尖隱約嗅到了陸峰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剛才搏殺留下的汗意。她皺眉問道:“何以見得?宮裡用的緞子,多是江南進貢。”
“陛下請看這裡。”陸峰用指甲蓋掐住殘綢的一角,示意她們看凸透鏡下的微觀結構,“正常的織法是‘一經一緯’,或者是‘斜紋交織’。但這塊布,是‘雙經單緯’,且在每隔三十六根經線的地方,故意挑斷了一個梭口,反向纏繞了一圈。”
蘇青梅看了半天,只覺得那些線條晃得眼睛疼,搖頭道:“說重點。”
“這種織法叫‘逆鱗織’,整個大乾只有江南織造局的‘天字號’工房能做。因為織造過程極慢,且極其耗費工人的眼力,稍微出錯整匹布就廢了。”陸峰挪動凸透鏡,對準了那朵扭曲的曼陀羅暗花,“這種花紋不是繡上去的,而是利用經緯線的密度差異,造成的視覺偏差。只要光線稍微一變,由於折射角度不同,花紋就會像在皮膚上蠕動一樣。”
他把殘綢翻了過來,背面朝上。
在靠近邊緣撕裂的地方,一抹極細微的紅色印記在琉璃鏡下變得清晰起來。那不是潑濺上去的血跡,而是某種印章的一角,只有米粒大小。
陸峰盯著那抹紅色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蘇大人,江南織造局每年進貢的‘逆鱗織’,是有定數的吧?”
蘇青梅略一思索,點頭答道:“那是貢品中的極品,除了太后和陛下,每年分給各宮娘娘的也就那麼幾匹。每一匹在入庫前,都會在邊角處打上‘內供’的硃砂小印,並標註年份和領用人的名籤。”
陸峰指著那抹殘缺的紅印:“這枚印記雖然只剩下一角,但硃砂裡摻了雲母粉,透著一股暗閃。這是五年錢,元和十四年的舊東西。”
姬瑤月的臉色在燈火下陰晴不定,她盯著那塊布,聲音冷了幾分:“元和十四年……朕記得,那一年的逆鱗織,只有三匹。”
“一匹在太后那,至今沒動過。一匹在朕的私庫裡,去年賞給了邊境立功的將領。”姬瑤月緩緩抬起頭,眼神里透出一抹徹骨的寒意,“最後一匹,賞給了蕭貴妃。”
御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蕭貴妃已經死了。
死在三個月前,那場鬧得滿城風雨的“暴斃案”裡。
陸峰收起琉璃鏡,手指在殘綢上又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他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陸峰!”蘇青梅低喝一聲,“你不要命了?這東西可能有毒。”
陸峰沒理她,吐出一口唾沫,眉頭擰得死緊:“不是毒,是滑石粉和薄荷腦。怪不得他跑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還能在牆上滑行。這衣服裡層塗了大量的這些東西,不僅能降低摩擦的聲響,還能在貼身時造成一種冰涼刺骨的假象,讓人誤以為摸到了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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