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眼睫微顫，像是被那股寒意驚醒，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光線昏暗的石室內，火把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正前方，一張冰冷的純金面具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面具上雕刻著一種從未見過的猙獰神靈，雙目圓睜，嘴角向下撇出陰冷的弧度，在搖曳的火光下，那金色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正順著面具邊緣緩緩蠕動。
陸峰喉嚨裡擠出一聲渾濁的呻吟，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像是受驚的野獸。
“聖主饒命……引子，引子在這裡……”他聲音沙啞，帶著重傷後的虛脫感。
聖主沒有收回手，那隻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順勢下滑，按在了陸峰的脖頸動脈處。指尖微涼，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不用怕。”
聲音再次響起，溫潤、平和，像是在學堂裡給學子授課的先生。
但陸峰的背脊瞬間爬上了一層冷汗。
這個聲音的頻率，這種特有的、在每個句子末尾微微上挑的讀書人餘韻，他太熟悉了。
去年臘月，神都大雪。他在刑部大牢門外當值，曾遠遠聽到過這個聲音。那是當朝左相左蒼海，在宣讀罷免刑部侍郎的敕令。那種即便在嚴寒中也帶著三分儒雅、七分冷酷的語調，與此刻如出一轍。
聖主撤回手，直起身子。他身上那件絳紫色的大紅織金長袍拖在潮溼的地磚上，暗金色的絲線勾勒出大朵大朵的曼陀羅花。
“陸隱影，你保住了本座的長生根。”聖主轉過身，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石室中央那口沸騰的紫紅色池水。
“謝聖主……不殺之恩。”陸峰撐著石臺，搖晃著坐起來，右手不經意地按在腰間的傷口上。
紫袍壇主依舊跪伏在石門口，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彷彿眼前的面具人是真正掌握生死的神明。
“長生，從來不是賜予，而是交換。”
聖主走到池邊，看著那些漂浮在水面上、不斷開合的半透明孢子團，語氣中透出一股狂熱，“大乾的氣數盡了。那些門閥、那些權貴，他們以為靠著祖上的廕庇就能永享富貴。卻不知道，真正的永生密碼，就藏在這腐朽的皮囊之下。”
他從袖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一團孢子上。
那孢子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無數細小的觸鬚順著聖主的指尖攀爬而上，卻在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化為一灘膿水，滲入池中。
陸峰盯著聖主的背影。那人肩膀很寬，站姿挺拔，是典型的文官儀態，腰間掛著一塊墨色的犀角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這種質地的犀角佩，整個神都只有左相府邸才有產出。
“聖主，那趙師兄他……”陸峰大口喘著氣，故意將話題引向那個可能存在的變數。
“趙元明已經廢了。”聖主頭也不回，聲音波瀾不驚，彷彿在談論一件隨手丟棄的垃圾，“貪婪是凡人的原罪，他想獨吞‘母菌’，便註定要成為這化龍池裡的養料。”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臉，黃金面具後的那雙眼睛深邃如淵。
“而你，你帶回了引子。這意味著，你已經拿到了通往新世界的門票。”
陸峰垂下頭，掩蓋住眼中一閃而過的冷意。他在心中飛速推演：左蒼海如果是聖主，那懸鏡司的圍剿為何總是撲空？那女帝姬瑤月是否知道，她最信任的肱股之臣，正在京師眼皮子底下養著足以毀滅神都的妖物？
一股極淡的沉檀香氣鑽入鼻腔。這種香氣不僅貴重，而且極具穿透力，是左相府常年焚燒的“清心散”。
證據在一點點重合。
聖主抬起手，對著跪在門口的壇主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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