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邊緣的鋸齒紋理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陸峰用指腹慢慢摩挲著那圈細密的齒邊。觸感平滑，沒有一絲毛刺，每一道鋸齒的間距都嚴絲合縫。他翻轉銅錢，背面“大乾通寶”四個字口極深，筆畫邊緣猶如刀劈斧削般凌厲。
他將這枚帶著黑灰的銅錢收進袖袋，快步走下御書房外的漢白玉臺階。
半個時辰後，懸鏡司地下冰窖改建的驗屍房。
濃重的藥苦味掩蓋了常年散不去的血腥氣。林婉兒正低著頭，將搗碎的三七和紅花敷在蘇青梅的右肩上。白色的紗布已經被滲出的血水染紅了一小片。蘇青梅靠坐在木椅上，臉色慘白，額角佈滿細密的冷汗，但一聲沒吭。
沉重的包鐵木門被推開。
陸峰拉過一張長凳坐下，從袖子裡摸出那枚假錢，壓在桌面的卷宗上。
“城防營那邊怎麼說？”陸峰問。
“左相壓住了。”蘇青梅用完好的左手拿過布巾，擦了擦額頭的汗，“定性為緝拿南疆亂黨引發的走水。城防營統領親自去京兆府過的堂，死無對證。”
陸峰並不意外。他指了指桌上的銅錢：“看看這個。”
蘇青梅左手夾起那枚銅板，在指尖掂了掂重量，又湊近看了一眼字口。
“重量、成色都不差，官鑄的新錢。”蘇青梅把銅錢扔回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是假錢。”陸峰拉開手邊的抽屜，翻出一把造型怪異的黃銅尺。這是他半個月前畫了圖紙，逼著神都最好的鐘表匠硬生生打磨出來的簡易游標卡尺。
他捏開卡尺的游標，將假幣卡在量爪之間，推動刻度。
“外徑，二十四點一。”陸峰盯著游標上的刻線讀數，“厚度，一點二。”
他解下腰間的錢袋，嘩啦一聲將十幾枚從不同商鋪繳獲來的假幣全倒在桌上。這些都是引發昨日多起市井鬥毆的源頭。
陸峰拿起第二枚，卡尺咬合。
“二十四點一，厚度一點二。”
第三枚。
“二十四點一，厚度一點二。”
他連續測了八枚。每一枚的資料都分毫不差。
林婉兒停下手裡的動作，拿紗布擦淨手，好奇地湊了過來。“陸大哥，你以前教過我，民間私鑄大多用翻砂法。砂模燒製後會收縮，而且每翻鑄一次，模子就會變形一點點。”
“對。”陸峰放下卡尺，拿過桌上的單孔放大鏡，遞給林婉兒，“看外圈的鋸齒。”
林婉兒湊近銅板，透過鏡片看去。
“齒痕完全重合。”陸峰說，“民間私鑄的翻砂錢，邊緣必須靠工匠手工打磨去飛邊，這就一定會留下深淺不一的銼痕。但這批錢沒有銼痕，它們的邊緣是靠極其巨大的壓力，一次性沖壓成型的。”
蘇青梅直起身子：“你的意思是，這批假錢用的不是泥模和砂模？”
“是鋼模。”陸峰手指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而且是戶部寶泉局用來翻鑄泥模的‘祖錢模具’。只有最原始的母錢鋼模，配合水力千斤墜的沖壓，才能做到零公差。”
蘇青梅的瞳孔猛地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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