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齒輪放在桌面上，然後將另外幾塊帶有弧形凹槽的碎片推過去。
“拼起來。按傷口縫合的邏輯找斷點。”
林婉兒立刻動手。外科醫生的手穩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一塊塊不規則的碎片在她的鑷子下不斷調整角度、咬合。遇到卡阻的地方，她就用剔骨小刀颳去縫隙裡的木屑和血痂。
金屬邊緣互相摩擦，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密室裡只有金屬碰撞的清脆迴響。
終於，桌面上出現了一個大致輪廓的機械核心。
那是一個鴨卵大小的密閉金屬腔體。腔體側面連著一排緊密咬合的齒輪組，齒輪的另一端，死死卡著那截中空的管道。管道的最末端，有一層極薄的、類似於金屬簧片的單向閥門結構。
林婉兒看著自己拼出來的東西，握著鑷子的手懸在半空。
“這根本不是用來上弦的機括……”她嚥了一口唾沫，指著那個單向閥門，“這是一個絕對封閉的加壓艙。”
陸峰抽出腰間的短匕，刀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迅速劃出幾條白痕，勾勒出大乾常規重型床弩的草圖。
“大乾軍用的守城床弩，長一丈二，重三百斤。需要四名壯漢同時轉動絞盤上弦，射程八百步，能釘穿包鐵的城門。”匕首的刀尖重重刺在絞盤的位置，挑起一塊木屑。
接著，他在旁邊畫了另一個管狀結構。
“剛剛在屋頂上，那個刺客手裡拿著的東西，只有三尺長。”陸峰刀尖橫移，指向桌面上拼好的那個金屬加壓艙，“如果不需要龐大的弓背，不需要四個人去搖絞盤。他們用這個東西，替代了弓弦的物理張力。”
林婉兒的眼睛猛地睜大。
“氣壓！”她脫口而出，手指點在那個微型閥門上，“他們用極高的氣壓儲存在這個密閉的腔體裡。扳機扣動的瞬間，單向閥門開啟，高壓氣體透過這根管道爆衝而出，直接推動弩箭！”
“對。”陸峰盯著桌上的草圖，眼神冷得像冰，“這就是那股機油味的原因。他們需要極其嚴密的潤滑和密封，才能鎖住足以推動重型穿甲箭的超高壓氣體。”
大乾的工匠水平，全靠鐵錘和手感。絕對不可能手工打造出這種毫無公差的合金齒輪和氣密閥門。
這東西的技術代差，完全超出了這個時代的常理。
“哥，如果這東西真的是氣壓助推……”林婉兒的聲音開始發顫，她隱約抓住了這種武器最致命的特性。
“意味著兩件事。”陸峰打斷了她的話，豎起兩根沾著黑灰的手指，“第一，這把武器射擊時，沒有任何弓弦崩斷的巨響。它發出的聲音，僅僅是高壓氣體洩漏的微弱‘嗤’聲。在風聲掩蓋下，五十步外根本聽不見。”
極其恐怖的隱蔽性。
“第二。”陸峰的手指重重敲擊在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氣壓艙完全可以成倍放大。只要外殼材料能承受住壓力，他們可以把一架原本需要四個人操作、固定在城牆上的重型床弩，縮小到一個成年人能扛在肩膀上移動的尺寸。”
殺傷力完全等同，體積卻縮小了十倍。
承天門廣場周圍。
那十七個制高點。
左蒼海利用文官集團的禮制大義，強迫懸鏡司撤掉了遮蔽視線的明黃布幔。雖然陸峰急中生智，下令收集全城的透明琉璃屏風，試圖利用強光反射構建光學致盲陣列，廢掉狙擊手的視線。
但如果，對方手裡握著的根本不是常規火銃，也不是普通的機弩。
而是這種射程和穿透力堪比攻城床弩的氣壓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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