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恪手中的橫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弧線，斜斜劈向陸峰的肩膀。他沒有用全力，刀鋒處處透著戲弄，像是在切割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陸峰眼神一凜，身體重心猛地壓低，側身避開刀鋒的瞬間，單手撐地，一腳掃向周恪的腳踝。
周恪抬腿格擋，膝蓋與陸峰的腳踝碰撞，發出骨骼摩擦的悶響。陸峰順勢借力向後滑行，拉開了兩步的距離。他沒理會手臂上被刀風劃破的長痕，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婉兒。
“走！”陸峰低喝一聲。
林婉兒顧不上擦拭額頭的冷汗，拽著蘇青梅的衣袖，朝著閘口外的荒草地跌跌撞撞地跑去。蘇青梅的傷口滲出的血跡已經染紅了半邊外衣，她每走一步，地面都會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周恪並不急於追趕，他將橫刀橫在胸前，冷眼看著陸峰，像是一條盤踞在洞口的毒蛇。
“你能拖住多久？一炷香，還是半炷香？”周恪譏笑一聲，“這神都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暗渠外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紅色。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混合著金屬撞擊的鳴響。那是金吾衛的甲冑摩擦聲，整齊且沉重，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峰並未言語，他撿起腳邊的一塊碎石，反手緊握。既然暗渠已不能長久藏身，他必須在周恪身後佈下的那道網徹底收緊前，把人送走。
周恪看著陸峰的背影，刀尖微微下垂，“左大人要的是死人，帶回那一半密詔的死人。”
陸峰沒有回頭，他在荒草地裡快速穿行。雜草掛在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能感覺到，周恪就在身後不遠處，對方故意留著氣口，就是在等他精疲力竭。
走出荒草地，前方是神都內城的西大街。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剩下幾盞殘燈在風中搖曳。地面上零散著被丟棄的木板和碎陶片，顯然幾個時辰前這裡剛剛經歷過一場混亂。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黴味和淡淡的焦糊氣。
陸峰扶著蘇青梅靠在牆角。蘇青梅的臉色慘白，她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半點呻吟。陸峰探出頭，觀察著空蕩蕩的街道。
幾名身穿布衣的壯漢正圍著一家米鋪。米鋪的老闆跪在地上，雙手被粗繩反綁，頭顱低垂。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正一腳踩在老闆的背上，手裡攥著賬冊。
“還剩這點存糧？”魁梧漢子冷笑，“這世道，金子能吃嗎？”
“壯士……那是小店最後的底子了，全給你們，一家老小就要餓死了。”老闆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旁邊一個拎著鐵鉤的男人不耐煩地啐了一口，鐵鉤一揮，砸碎了店鋪的櫃檯，“餓死？宰輔府的告示沒看見嗎？過幾天這天下都要變了，留著這點糧，等著去喂哪路反賊？”
糧袋被粗暴地撕開，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圍觀的幾個百姓縮在巷口，沒一個人敢吭聲，只有幾個幼童發出壓抑的嗚咽聲，被大人迅速捂住嘴。
陸峰縮回牆角，眉頭緊鎖。這些強徵糧草的豪強，動作之快、膽子之大，顯然是接到了某些指令。他們根本不在乎底層人的死活，甚至在刻意製造恐慌。
“這些都是左蒼海的人？”蘇青梅靠在牆上，氣息微弱地問。
陸峰將手裡的短刃入鞘，指節微微發白，“不僅是人，這是在蒐集戰略物資。戰馬、糧食、鐵器，只要是能維持軍隊運轉的東西，他們都在收。”
街道中央，那個魁梧漢子正指揮手下把幾袋沉重的米糧搬上一輛馬車。馬車壓得車軸吱呀作響，車轍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林婉兒緊緊貼在牆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糧袋。她輕輕拉了下陸峰的袖口，聲音細若蚊蚋，“峰哥，如果這些糧都被收走，這整條街的人，挺不過三天。”
陸峰看了一眼街道盡頭。那裡隱約有甲冑反光閃爍，那是巡城的衛兵，但那些衛兵對這些搶劫視而不見，甚至在經過時還刻意放慢了腳步，彷彿是在為這些強盜護航。
“戰爭的氣味。”陸峰喃喃自語。
空氣中的溼度變了，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神都的繁華下，這層皮正在被一點點剝開。那些平日裡只會算計地租的豪強，現在成了政變的第一波推手，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舊秩序的崩潰意味著什麼。
陸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他並沒有選擇衝出去奪糧，那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蘇青梅和林婉兒陷入重圍。
“走。”陸峰繞開街道，走向黑暗中一處破敗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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