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廉一根指頭收攏,絲線陷得更深。可這半句話已經夠了。第二門後辨的不是臉,而是眼睛;魏忠原屍身的眼皮由人合過,顯然有人特意儲存了他臨死時瞳中殘留的東西。
林婉兒望向窄棺:“有些藥死後數日仍會留在眼底,遇特定燈色會顯出來。魏公公生前看過開門用的光。”
陳廉沒有否認,只將一盞罩著藍紗的燈推到棺前。魏忠原死前偷過白絹、見過真璽,也許還看見過半閉眼主人的真容。陳廉既用他的頭開門,也要把這最後一份證詞永遠留在陵裡。
“你替他閤眼,不是敬他。”陸峰道,“是怕我們先從死人眼裡看見東西。”
陳廉右手的小指輕輕一顫,藍燈隨蠶絲轉了半圈。這個動作比口供更直白。
“陛下長大了。”陳廉看著姬瑤月,“從前老奴說門不能開,您雖生氣,還是會回頭。”
“放人。”
“您該先問門後是什麼。”
“活人比門要緊。”姬瑤月沒有看石門,“魏忠原也該全屍歸葬。”
陳廉細長的眼睛垂下去:“先帝若聽見這句話,大約會後悔將江山交給您。”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褪色黃絹。絹上沒有玉璽,只有一道孩童掌印。姬瑤月看見掌印,臉色第一次變了。那是她七歲時被先帝逼著按下的血手印,原件本該隨乳母一同燒燬。
陳廉展開密詔:“若顯陵第二門遭啟,以皇嗣血印封陵,門內人、門外人,一概殺盡。陛下當年答應過。”
“七歲孩子按的手印,不是聖旨。”陸峰道。
“王爺又要講你的律?”陳廉抬起一根手指,顧長庚頸側的蠶絲隨之收緊,“這道詔保了大乾二十年。門後那個人若走出來,天下會死多少人,你替他們數?”
“先松半寸。”陸峰盯著顧長庚腳下水面。井壁映著燈火,水紋卻不是向外蕩,而是一圈圈往中心縮,“你也怕他死。顧長庚認得開門法,他斷氣,你拿魏公公的頭也沒用。”
陳廉的食指停了停。就是這一停,顧長庚喉間擠進一口氣。
“你是點香者。”陸峰繼續道,“韓守禮替你守香,你替半閉眼守門。你能進女帝寢殿,能出西南診所,也能從觀星臺帶走人。可你沒有那張不入名冊的憑據,所以只能拿死人來叩門。”
陳廉看向他腕間刀穗:“老奴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會走到這裡。林侍郎那隻竹筒若交出來,後面幾百條命原本不必死。”
“殺人的人總愛替沒交刀的那一個算賬。”陸峰說,“你既覺得門必須封,為何今夜又來開?”
“因為你們已經把門外挖空了。”陳廉終於答道,“觀星臺毀了,掌香被擒,落雁關的爐火也叫你踩滅。門後那位若不醒,二十年的佈置便會沿著你手裡的罪檔,一處處見光。老奴守的從來不是先帝體面,是這天下還能不能有一個人人害怕的秘密。”
“靠秘密壓住的天下,怕的不是百姓,是藏秘密的人。”
“王爺站得太直。”陳廉望著他胸口滲出的血,“蘇捕頭替你擋一箭,林姑娘替你試一味藥,陛下替你背一次罵名;等身邊的人都折完,你還拿什麼講證據?”
蘇青梅刀尖抬高半寸:“你可以試試誰先折。”
陳廉的視線在她無力垂著的左臂停了一下。陸峰向她右側挪了半步,正擋住他看向傷處的視線。
陳廉沒有答,目光掠過姬瑤月手裡的真玉璽。陸峰明白了。他不是要開門,是要讓女帝親眼看見門後之物,再逼她按幼時密詔滅口。玉璽在場,二十年前那場無名屠殺便能重新披上皇命。
姬瑤月也聽懂了。她走到燈道正中,將真玉璽重重放在石地上。
“朕不封陵。”她道,“也不替先帝殺人。開門,救顧長庚。門後有罪,記在姬氏國史裡。”
守陵人抬起頭,陳廉臉上的皺紋卻像一下深了。他守了半生的不是一道石門,而是一個皇帝永不會被後人審問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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