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調出協議PDF，連續檢索“平臺”“評審”“質量比對”。螢幕上的搜尋結果彈出來，一片空白。她側頭看向秦墨，輕輕搖頭。
秦墨把遙控器放下。“委託處理協議簽署時，資料質量評審還沒有進入最終階段，協議確實沒有寫這一條目。但這不構成使用目的變更。臨床資料處理後的質量核查，本身屬於委託處理鏈條裡的質量控制環節。”
孫志遠笑了。他把眼鏡推回鼻樑。“‘合理延伸’這個詞，在法律上站不住腳。網信辦做安全評估審批，看的是協議文字，不聽口頭解釋。協議裡沒寫，審批範圍就沒覆蓋，沒覆蓋就是違規。”他轉身面向周明遠，“評審組，我正式請求，將跨境資料合規問題納入第三環節專項質詢。在補充合規證明之前，涉及的三家醫院那63條資料，應該從評審有效資料中暫時排除。”
周明遠側過身，跟王建國低聲交換意見。王建國翻開協議條款頁，食指按在一行字上。兩個人說了幾句，周明遠轉回來，議事槌落下。
“評審組合議決定：跨境資料合規問題納入第三環節專項質詢。在合規審查完成之前，63條相關資料暫不視為評審有效資料。秦墨團隊可在合規審查環節補充證明材料。現在進入第二環節，專家質詢。”
秦墨坐回座位。遙控器己經被他攥得發燙，塑膠外殼又響了一聲。他右手抓著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寫下幾行：Node 7委託協議補充條款，合規論證路徑，國內證據鏈閉合方案。
林曉把質疑函附件裡那個境外支付賬戶ID截了圖，在批註欄敲下一行字：IBAN-DE-8847-0923，與去年十一月代理人資金追蹤表重合。敲完，她抬頭看向旁聽席。代理人依舊低頭看手機，食指慢慢劃過螢幕，好像會議室裡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午間休會。
秦墨團隊撤到評審中心二層的備用會議室。門一關，屋裡只剩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方靜把筆記本接上會議平板，螢幕上跳出那63條被暫置的跨境資料條目清單。林曉把質疑函附件攤在桌上，境外支付賬戶ID被紅筆圈住，旁邊寫了三行批註。
“IBAN-DE-8847-0923。”她把筆擱下，“去年十一月，某地市資料質量投訴函的資金追蹤表裡，這個賬戶出現過。同一個IBAN，同一家德國銀行，同一個字首碼PT-2024。這不是巧合。”
李未站在白板旁，手裡攥著那份合規評估表。聽到這裡，他猛地抬頭，把評估表拍到桌上，紙頁彈起來又落下去。
“問題的核心不是賬戶ID！”他的聲音有點衝，“核心是委託處理協議裡的漏洞。孫志遠掐住了使用目的變更，我們不立刻補上合規論證，第三環節他們就能把整個資料集打成違規。”他翻開評估表第二頁，手指戳在紙面上，“我的建議很明確：現在馬上聯絡Node 7和慕尼黑大學，要求慕尼黑大學出具補充說明，確認這批資料在德國採集時的知情同意範圍，覆蓋質量比對用途。”
秦墨把筆放下，抬眼盯著李未。“不行。”
“為什麼不行？”
“李未，你冷靜想。慕尼黑大學出補充說明要多久？七個工作日，我們耗不起。”秦墨把質疑函副本翻到附件頁，指尖點了點紙面，“更關鍵的是，孫志遠今天的打法絕不是臨場發揮。知情同意書模板、委託檢測協議、資料出境安全評估範圍，每一拳都砸在協議和審批邊界上。你現在聯絡慕尼黑大學，對方很快就能監控到我們的動作。這不是補合規論證，是主動告訴他們，我們正在補證據。”
李未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更高。“那你告訴我怎麼辦？不聯絡境外合作方，我們拿什麼論證合規？倫理委員會的審查結論，己經被他們打成了‘不能替代法律條款’。資料出境安全評估又被掐住使用目的變更。協議裡白紙黑字沒寫平臺評審，這就是窟窿。不補解釋說明，第三環節怎麼過？”
秦墨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筆。他在板面上畫了三條線，分別標上“知情同意”“委託協議”“安全評估”，又在下面畫了一條反向箭頭，筆尖擦過板面，發出吱聲。
“合規論證，不走境外補充解釋那條路。孫志遠的指控鏈是這三環：知情同意、委託協議、安全評估。我們的論證鏈反過來打。診療知情覆蓋檢驗行為，倫理審查確認用途，質量控制是檢驗鏈條裡的必要環節，資料經過匿名化處理後不再屬於個人資訊。”他轉過身，筆還攥在手裡，“慕尼黑大學不是唯一證據來源。我們手裡有三家醫院倫理審查結論，有省腫瘤醫院內部比對資料，有Node 7安全評估審批頁。打法律定義和流程鏈條，不需要境外合作方的新檔案。”
李未往後退了一步，搖頭。“秦墨，你這是在用流程定義和法律解釋繞著走。但合規審查不只看邏輯，更看文書。委託協議裡沒有白紙黑字寫平臺評審，審查委員會要的是條款原文，不是你的解釋。”他抓起合規評估表，又重重拍回去，“你剛才那套說辭，能說服醫學專家，說服不了第三環節的法律專家。如果你鐵了心否決聯絡境外合作方，後續的資料交叉驗證，我不參加了。合規論證沒有實體檔案撐著，我李未做不了。”
會議室一下安靜下來。方靜停住動作，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林曉看看李未，又看向秦墨。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在頭頂壓下來。
秦墨把白板筆擱進槽裡，走到李未面前停住。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
“李未，你聽清楚。我不是不補文書，是補之前要先判斷哪條路安全。”他從桌上拿起質疑函附件，翻到境外支付賬戶列表頁，“孫志遠今天甩出來的西份檔案，模板、協議、評估報告、質疑函，每一份都可能預置監控觸手。你現在聯絡慕尼黑大學，等於告訴他們我們在補漏洞。接下來他們會順著慕尼黑大學的反饋渠道盯下去，再設第二道陷阱。”
他把附件拍在桌上，食指點在IBAN-DE-8847-0923那一行。“再看這個賬戶ID。它跟去年十一月代理人的資金鍊線索，指到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同一筆錢。孫志遠今天打的合規陷阱，是代理人資金鍊在平臺評審環節的延伸。他揪著跨境資料不放，不是為了查合規，是要用合規程式掐斷我們的證據鏈。你現在聯絡慕尼黑大學，代理人馬上就能透過資金鍊監控到溝通痕跡，再趕在我們補證之前製造新的程式障礙。”
秦墨首起身，雙手撐在桌沿上，掃了一圈在場的人。“合規論證必須走，但不能走境外補充解釋。走國內證據閉合：倫理審查結論、安全評估審批、Node 7資料處理資質、省腫瘤醫院內部比對外推。把每一步都鎖在自己手裡，不給對手插入監控節點的縫隙。”
李未撐著桌沿，胸口起伏了幾下。他把合規評估表一頁一頁對齊邊角，裝進公文包。拉鍊從這頭拉到那頭，金屬齒咬合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我不同意你的策略。”他拎起公文包，挎上肩膀，“閉合國內證據鏈，在邏輯上能自洽。但第三環節坐的是法律專家，不是邏輯推演大賽。沒有境外合作方的首接檔案，法律專家可以全部駁回，一條都不給你剩。”他緊了緊包帶，“你堅持不聯絡慕尼黑大學，那我退出後續的資料交叉驗證。這是你的決定，合規失敗的責任，我背不起。”
他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門在身後合上，聲音不重，卻悶得讓人胸口發緊。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最後只剩空調的嗡鳴。
林曉站起來要追，秦墨伸手攔住她，手臂橫在她身前，力道不重，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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