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風微醺著飄入繁華的都市，燻開了一扇窗戶。
窗邊的少年左手抱著一把吉他，右手指關節輕輕在黑白鋼琴鍵上敲擊著，音符一個一個從指尖蹦出來，緩慢的，富有節奏。
“成了！”少年一聲大喊，驚動了樹枝上的麻雀，拍拍翅膀飛走了。
兩分鐘後，練歌房的門被少年推開。剛才還熱火朝天嘴裡嚼著薯片的幾個兄弟條件反射性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演奏很快進入狀態。
鼓手姜生延有規律地敲擊著身前的架子鼓，胞弟姜生續五根修長的手指掃著弦，感受著吉他弦擠壓指腹的快感。聚光燈掃過立麥的主唱——淡定的白T少年，從容地唱著剛出爐的原創歌曲《Sleep》，低沉的聲音卻很難讓人產生一絲的睏意。不到40秒的間奏，Bass手杜之逸輕輕隨旋律搖晃著身體，仔細感受音樂的魅力。唯一坐在板凳上的是鋼琴演奏英星，成熟的坐姿透著骨子裡的一股剛毅，和木訥的外表形成極大反差。
02
少年叫做紀向南，是十六中的一名高一新生。一六年的秋天，一支由五個落榜“十佳歌手”組成的樂隊火了，而代表作是校門口文具店單循了兩週的原創歌曲《Ive t you》。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歌曲最火的時候連‘河東邊的老虎’都用它做鈴聲”。而這位“河東邊的老虎”就是一錘子敲定他們落榜結果的校合唱團指導老師姜斜陽，人稱姜邪王，但這群落榜生顯然是不滿意他這個邪王的外號，為了表達他們的不滿，在經過整整三週的初中到高中語文書搜尋後，他們得得出了一個結論——“邪”通“鞋”，是個非主流的通假字，因而誕生了他們的樂團名稱“光腳不穿鞋”，以至於演出後的自我介紹雙胞胎老大痛心疾首:“同是姜家人，不入姜家門。大家好，我是光腳不穿鞋老大阿延，這是老二阿續”，他倆是樂隊裡僅有的兩個高三畢業生，兩個高二學生英星和杜之逸，最小的紀向南，同時也是光腳不穿鞋的主唱，包攬樂隊各首新歌的詞曲創作，也是一名Rap愛好者，市內中國有嘻哈比賽的海選落榜者，是個十足的失敗少年，用呆子英星的話說就是“十幾年的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用來參賽，卻要用三分之二的時間面對失敗。”毫無疑問，紀向南就是這樣一個人。
03
如今剛出道半年的他們早已紅透了四線小城的半邊天，撬課跑去各大菜市場巡演已成常態。起初，班主任還唸叨兩句，但經不住他們花500塊僱的水軍網友粉絲團的吆喝，只好睜隻眼閉隻眼地作罷。這樣一來，光腳不穿鞋的名聲徹底從這個不起眼的四線小城打了出去。很快便有省裡的電視臺發來邀請函，卻被雙胞胎異口同聲地拒絕了，理由是:快要畢業的人，要玩兒就玩把大的。但至此之後的很長時間了，光腳不穿鞋樂隊一直都處於一個賦閒的狀態，以至於被老班贏拽著衣領回學校上課去了。
04
這讓紀向南很是失落，到手的鴨子說飛就飛。而與此同時的校合唱團成績卻一路過關斬將，成功進入到全國四強，最近在日益加緊排練好迎接最後的決賽。這下可把姜邪王得意壞了，整天嘴角咧到了眉毛上。這引起了紀向南的懷疑，而老三杜之逸的質疑更驗證了他的猜想。於是就在這這陽光晴朗的午後，紀向南第三次來到了這條熟悉的走廊，這條曾經淘汰他的地方，而淘汰它並取而代之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卻始終未能成真。甚至有一段時間他是如此的害怕這個地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來的學校，卻連靠近藝體樓一步半的勇氣都沒有。也正因為如此，紀向南被木訥的老四嘲笑膽小鬼，被兩個雙胞胎架著胳膊死拉硬拽扛進去扔到了老薑辦公室門口放下他轉身就跑，他嚇得雙腿發軟，整個晚上不爭氣地做噩夢，夢裡老薑的話在他的潛意識裡來回遊走:“你不適合學音樂，還是放棄吧——”
05
“我不，我不要，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求您了——”少年無助的哀求與吶喊驚動了幾個哥們兒，他們慌忙從床上爬起來，冷靜度僅次於紀向南的杜之逸拿起Bass，悅耳的旋律從指尖滑過，宛如時間流淌了幾個世紀，其他三個人如法炮製，鼓點激烈，吉他悠揚，霽月清風。那一刻，星辰也為之鼓掌，透過黑暗，發出明滅的光，穿過窗戶，窗紗微動。床上的少年逐漸歸於平靜，而演奏還在繼續。他們沒有停下，直到晨曦來臨，穿過一棟棟教學樓掃向宿舍，放大了無數起床打飯學生的背影。紀向南醒來時，四個圓圓的腦袋湊在一塊兒，圍成了一個圈，齊齊望向他。
那一刻他的瞳孔被放大，瘦小的他甚至可以從他們四個人的眼睛裡看到睡夢中那個無助且弱小的自己。從此，他們再也沒有走進過藝體樓，只是偶爾打鬧時從它旁邊經過，留下匆匆一瞥。可正是從那以後少年的世界再次被照亮，內心柔軟的東西被觸及，目光所及已不再是一片黑暗。他忘不了那一夜的樂聲，內心深處的恐懼被動人的音符代替，少年純淨的模樣被逐漸還原。
06
在敲了三遍門沒有回應後，他鼓起勇氣用力一推，門沒有關死，豁然一下被他推開，撞向雪白的、貼滿五線譜和音符的牆壁，發出“砰”的一聲。老薑的辦公室很大，和音樂教室連在一起，不大的辦公桌上雜亂地堆放著幾張五線譜、兩本樂理書和兩盒吃了一大半的康師傅。靠牆的地方擺放了一個天藍色的飲水機老薑的大茶杯豎直向上立在飲水機的盛水桶上，杯蓋兒反面朝著天花板，上面佈滿了水蒸氣液化後的小水滴，星星點點地排布著，彷彿夜空的繁星反射窗外太陽的光亮，顯得格外耀眼奪目。他看得入了迷，沒有察覺到出現在他身後的身影。
07
“紀同學欣賞夠了嗎？若是欣賞夠了能否告訴我您來這兒的目的呢？莫非紀同學嫌自己為校園做的貢獻不夠大，想加入校合唱團和大家共同奮鬥全國決賽呢？......”老薑的聲音在紀向南耳畔響起。雖然被嚇了一跳，但愣了三秒鐘後紀向南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氣定神閒。他不慌不忙，佯裝鎮定地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電視劇中的大老闆們談生意時的口吻，說得官方而客套:“姜老師的辦公室佈置得十分賞心悅目，就如同您領導的合唱團一樣，但這並非我來此的目的。首先呢，中午時間來打擾您休息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來向您請教，”他停頓了一下，卻不知道下面的話該如何問出口，準備好的話語在老薑出現的那一刻彷彿已不再奏效。他試圖張了張嘴，卻始終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08
看著紀向南欲言又止的模樣，姜斜陽走進屋門，整個人埋在躺椅裡，漫不經心喝著茶，時不時咬到了小片茶葉輕輕往茶杯裡禿嚕一下嘴皮子，又接著往嘴巴里灌茶葉。紀向南就這樣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來一句話。有那麼一陣，辦公室寂靜得聽不到響。忽然，紀向南彷彿高僧敲了腦袋，說“你是不是把我們的資源壟斷了？”
老薑沒有說話，仍喝著茶。
“不是嗎？”紀向南剛鼓起的勇氣洩了幾分，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我說不是你相信嗎？”老將終於放下茶杯，注視著他。
紀向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敢直視老薑的目光，搖搖頭又點頭。
“我不會幹這種事，但我想告訴你，是金子總會發光，無論別人怎樣試圖去隱藏它的光芒。”說完老薑先他一步走出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隨即不忘補充一句:“對了，還有你的腦子。”
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