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264章 月光下的爬山虎(1)

作者:Mmc莫邪揚·4天前

晚自習的鈴聲像塊生鏽的鐵片,在走廊盡頭被敲響時帶著顫巍巍的餘音。林硯把最後一本練習冊塞進書包,塑膠拉鍊劃過布料的聲響在空蕩的教室裡格外清晰。她抬頭望了眼窗外,初三(七)班的燈正一盞盞熄滅,像被風吹滅的燭火,最後只剩下她頭頂那盞孤零零的熒光燈,在天花板投下慘白的光暈。

值日生擦黑板的水漬還沒幹,距離中考還有98天的紅色標語被洇成模糊的色塊。林硯背起書包往樓下走,樓梯轉角的玻璃窗映出她單薄的影子,校服裙襬掃過臺階時帶起細小的灰塵。三月的晚風捲著潮溼的水汽撲在臉上,她攏了攏領口,看見操場邊的香樟樹影裡,籃球隊還在進行最後的訓練。

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規律地響著,像誰在敲打著春天的鼓點。林硯放慢腳步,隔著鐵絲網望向球場中央那個跳躍的身影。沈倦穿著黑色運動服,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溼,投籃時手臂劃出流暢的弧線,籃球穿過籃網的聲音清脆得像冰凌碎裂。他轉身時恰好撞見她的目光,隔著三十米的距離揚起手喊:還沒走?

聲音被風揉碎了遞過來,林硯慌忙低下頭加快腳步。書包裡的素描本硌著後背,封皮上畫著半截未完成的籃球場速寫。上週美術課老師宣佈市級繪畫比賽的主題是青春軌跡時,她盯著窗外奔跑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在草稿紙上勾勒出那個躍動的輪廓。

回到家時防盜門發出沉重的撞擊聲,客廳裡空無一人。餐桌上用瓷碗扣著的飯菜已經涼透,微波爐轉動時發出單調的嗡鳴。林硯趴在書桌前翻開素描本,檯燈的光暈落在紙面,她用2B鉛筆細細描摹著沈倦投籃時繃緊的肩胛骨線條。鉛筆屑在桌面上堆成細小的山,窗外的月光漫進來,在畫紙上投下淡淡的銀輝。

第二次模擬考的成績單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林硯的名字擠在中間偏下的區域,像株不起眼的蒲公英。她踮著腳找了半天,才在密密麻麻的字跡裡發現自己的總分又後退了五個名次。美術老師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你的畫技巧很紮實,但缺了點能讓人記住的東西。

放學時她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窗外的玉蘭花正開得熱烈。你媽媽打電話來說,希望你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文化課上。班主任轉動著紅筆,筆帽敲擊桌面的聲音讓人心慌,繪畫比賽下個月就要截稿了,我知道你喜歡畫畫,但現在這個階段......

林硯攥著衣角沒說話,看見沈倦抱著籃球從窗前經過,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裡面印著號碼的球衣。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抬手在窗玻璃上敲了敲,做了個投籃的手勢。林硯的臉頰突然發燙,班主任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輕輕嘆了口氣:青春期的心思我懂,但要分清主次。

走出辦公室時夕陽正把走廊染成琥珀色,林硯在樓梯間遇見抱著畫板的美術課代表。聽說沈倦他們班要畫黑板報,你要不要去幫忙?女生撞了撞她的胳膊,正好可以看看真人,省得總畫背影。

教室後排的黑板報區域已經用粉筆畫好了格子,沈倦站在椅子上往高處寫字,白色粉筆灰簌簌落在他的髮間。林硯抱著顏料盤站在旁邊,看著他寫長風破浪會有時,筆尖在黑板上頓出有力的轉折。這裡該畫艘船。他低頭時鼻尖幾乎碰到她的發頂,你覺得畫帆船還是汽艇?

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林硯握著畫筆的手指微微發顫。她蘸了點鈷藍顏料在黑板左下角畫了片海浪,浪花的弧線恰好接住那句詩的最後一個字。沈倦跳下來時踩翻了顏料盒,靛青色在他白色球鞋上洇開,像朵突然綻放的藍花楹。

抱歉抱歉。他慌忙去扶歪倒的顏料盒,手指蹭到她手背的顏料,留下一小塊溫熱的觸感。林硯猛地縮回手,卻聽見他笑著說:你畫的海浪很像真的,上次去海邊寫生了?

她搖搖頭,想起去年暑假在畫冊裡見過的地中海風景。沈倦突然指著她的素描本:能借我看看嗎?林硯還沒來得及拒絕,他已經抽走了那本攤開的本子。月光下的籃球場速寫在日光燈下格外清晰,他翻到最後一頁時頓了頓,那頁畫著片空白的畫布,旁邊用鉛筆寫著:我不知道該畫些什麼。

怎麼會不知道?沈倦把素描本遞回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甲,你每天都在畫啊。他轉身時籃球從懷裡滾出來,在地面轉了幾個圈停在她腳邊。

那天晚上林硯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站在巨大的畫布前,沈倦的身影在顏料裡漸漸浮現,最後變成幅流動的剪影。她驚醒時晨光正爬上窗臺,急忙翻開素描本,在空白頁上畫下第一個籃球的輪廓,這次沒有畫具體的人,只畫了無數個重疊的籃球軌跡,像片跳躍的星雲。

美術比賽截稿前一天,林硯抱著畫板在操場邊坐了整整一個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顏色,沈倦他們班正在打最後一場練習賽。她看著籃球在球員們手中傳遞,看著沈倦在三分線外急停跳投,看著籃球穿過籃網時帶起的氣流掀動了他額前的碎髮。

暮色漸濃時,她終於在畫紙上落下最後一筆。畫面中央是無數交織的籃球軌跡,像張金色的網籠罩著整個球場,角落裡畫著個蹲在地上繫鞋帶的女孩背影,校服裙襬上沾著草屑。遠處的記分牌亮著0:0的字樣,彷彿比賽永遠不會結束。

交稿那天林硯在校門口遇見沈倦,他揹著書包準備去參加市裡的籃球選拔賽。畫好了?他踢著腳下的石子問,晨光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金邊。林硯點點頭,看見他球鞋上的靛青色汙漬還沒完全洗掉,像塊固執的記憶。

等我回來。沈倦突然說,然後轉身跑進晨光裡,書包帶在背後劃出活潑的弧線。林硯低頭看著自己的畫板,帆布包上還沾著那天的顏料,藍得像不會褪色的春天。

四月中旬的班會課上,班主任突然提起美術比賽的結果。我們班林硯同學獲得了金獎。掌聲突然在教室裡炸開時,林硯正盯著窗外發呆,香樟樹的新葉在陽光下綠得發亮。美術老師把證書遞到她手上,銅質獎章在掌心沉甸甸的,背面刻著細小的花紋。

放學時她被一群人圍著祝賀,擠出人群時看見公告欄前圍著更多人。籃球賽的晉級名單貼在最上面,沈倦的名字後面畫著紅色的對勾。林硯捏著證書站在人群外,聽見有人說沈倦他們明天要去省隊參加集訓。

暮色漫上來的時候,林硯抱著畫板走到籃球場。鐵絲網已經落了鎖,裡面空蕩蕩的,只有籃球架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地上。她從包裡拿出素描本,在金獎作品的旁邊畫下空無一人的球場,月光正沿著看臺的臺階一級級爬上來。

晚風掀起她的校服衣角,遠處傳來收廢品三輪車的鈴鐺聲。林硯合上素描本轉身離開,走到校門口時突然停住腳步。沈倦揹著運動包站在路燈下,看見她時揚起手裡的礦泉水瓶:恭喜啊,小畫家。

他的頭髮剪短了,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角帶著點旅途的疲憊。林硯把美術證書遞過去,他接過來時手指碰到她的,像顆火星落在雪地上。我明天早上的火車。沈倦把證書還回來,聲音裡帶著夜風的涼意,可能要去很久。

林硯點點頭,看見他球鞋上的藍漬已經淡成了淺灰色。遠處的教學樓亮起稀疏的燈,像散落的星星。沈倦突然指著她的畫板:能給我畫張畫嗎?就現在。

月光恰好漫過他的肩膀,林硯翻開新的畫頁,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沒有畫他的臉,只畫了路燈下兩個依偎的影子,左邊的影子揹著畫板,右邊的影子抱著籃球,地面上交織的輪廓像株正在生長的爬山虎。

畫到一半時沈倦的手機響了,他接電話時走開了幾步,聲音被風送過來幾個零碎的詞語。林硯停下手,看著他轉身時揚起的嘴角,突然明白老師說的讓人記住的東西是什麼。不是完美的構圖,也不是精準的線條,而是某個瞬間突然湧上心頭的,想要永遠留住的衝動。

畫好了嗎?沈倦掛了電話走回來,路燈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林硯把素描本合上遞給他:等你回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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