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林微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熟悉的號碼,指尖在撥號鍵上方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按滅了螢幕。黑暗瞬間吞噬了臥室,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暈,像極了周明宇以前總愛穿的那件灰色衛衣的顏色。
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她跌跌撞撞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邊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眼下是青黑色的淤痕,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這已經是她連續第七個失眠的夜晚了。
“明明知道不該想了。”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明明知道離開是對的。”
道理她都懂。周明宇的控制慾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了她三年。他會因為她和男同事多說了兩句話而摔碎她的手機,會在她加班晚歸時,站在樓下的陰影裡抽菸,眼神冷得像冰;甚至連她穿什麼顏色的裙子,吃不吃香菜,都要由他來決定。
提出分手那天,她把積攢了很久的勇氣都用光了。周明宇沒吵沒鬧,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收拾行李,直到她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他才開口:“林微,你會後悔的。你早就離不開我了。”
當時她只覺得這話可笑,可現在,胃裡的噁心感又湧了上來,伴隨著心臟一陣陣尖銳的抽痛。她知道這不是病,是戒斷反應。就像有人突然抽走了你賴以為生的氧氣,哪怕理智告訴你這氧氣有毒,身體的本能還是會瘋狂地渴求。
床頭櫃上的玻璃杯空了,林微起身去客廳倒水。路過玄關時,腳不小心踢到了一個紙箱——裡面裝著所有和周明宇有關的東西。她蹲下來,藉著窗外的光翻了翻:他送的第一支口紅,早就過期了;兩張去海邊的船票,票根已經泛黃;還有一件他落在她這兒的灰色衛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味。
她把衛衣抱在懷裡,鼻尖埋進布料裡。那股熟悉的味道像開關,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她想起周明宇第一次牽她的手,在擁擠的地鐵裡,他把她的手攥得很緊;想起她發燒時,他笨拙地給她熬薑湯,燙得她舌頭髮麻;想起他每次發脾氣後,又會紅著眼眶來道歉,說“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這些碎片明明帶著刺,此刻卻像裹了糖衣,誘使她忘記那些窒息的控制和無休止的爭吵。林微用力把衛衣扔回紙箱,胸口起伏得厲害,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朋友們都說周明宇的愛太偏執,早分早解脫;心理醫生也說,這種依賴感是長期精神操控的結果,需要時間剝離。道理她都懂,清醒得像揣著一面鏡子,時時刻刻照見這段關係的畸形。可懂,不代表能做到。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是閨蜜發來的訊息:“睡了嗎?明天一起去看新上映的電影吧。”
林微回覆:“好。”
放下手機,她點開那個沉寂了七天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周明宇發的:“我在你樓下。”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她沒回,也沒下去。後來聽鄰居說,他在樓下站了整整一夜。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上翻,聊天記錄停留在分手那天。她寫了很長一段話,細數那些讓她窒息的瞬間,傳送成功後,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可現在,她竟然有點想把那些話刪掉。
“瘋了。”林微罵了自己一句,起身去廚房找藥。上次去看醫生,對方開了些緩解焦慮的藥,她一直沒吃,總覺得靠藥物逃避太懦弱。但此刻胃裡的絞痛實在難忍,她擰開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就著冷水嚥了下去。
藥效起效很慢。林微靠在沙發上,打開了一個匿名社交軟體。她在搜尋欄裡敲下那句話:“明明很清醒,就是熬不過戒斷期,你們到底怎麼熬的?”
傳送成功後,手機很快震動起來。
“熬不過也得熬。我戒前男友的時候,把他送的東西全燒了,哭了整整一個月,後來發現,天也沒塌。”
“正常。就像戒菸,知道有害健康,可就是忍不住想抽一口。扛住最難受的那陣子,後面會越來越輕鬆。”
“我花了八個月。前三個月每天晚上都失眠,看到他喜歡的球隊贏球,還是會下意識想告訴他。後來忙起來了,新專案上線,每天累得倒頭就睡,慢慢就忘了。”
“別硬扛。找個事做,把注意力從他身上挪開。我當時報了個陶藝班,捏泥巴的時候特別解壓,現在家裡擺滿了我捏的醜罐子。”
“你不是一個人。我現在就在戒斷期,第五十三天。還是會想,但已經能控制住不聯絡了。昨天在街上看到他和別人走在一起,心還是疼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慶幸,還好我走出來了。”
一條一條看下去,林微的眼淚慢慢止住了。原來有這麼多人和她一樣,清醒地痛苦著,笨拙地對抗著。他們沒有什麼靈丹妙藥,只是在“熬”,用時間,用忙碌,用新的愛好,一點點稀釋那些深入骨髓的依賴。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林微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紗簾。清晨的風帶著涼意湧進來,吹散了房間裡沉悶的空氣。她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突然想起周明宇以前總說:“等我們結婚了,就在陽臺裝個吊椅,早上一起看日出。”
心臟還是會疼,但好像沒那麼尖銳了。
她轉身回到客廳,把那個裝滿回憶的紙箱拖到門口,貼上了“可回收”的標籤。然後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認真地洗了把臉。鏡中的女人雖然憔悴,但眼神里的迷茫淡了些。
手機又響了,是新的回覆:“熬過去的那天,你會感謝現在沒放棄的自己。”
林微深吸一口氣,刪掉了搜尋框裡的那句話,點開和閨蜜的對話方塊:“明天早點起,我們去吃那家新開的生煎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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