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跑道在七月的烈日下泛著油膩的白光，像一條被曬化的瀝青河。林鹿站在起跑線前，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腿膝蓋上那道淡粉色的疤，指腹能摸到皮膚下微微凸起的骨骼接縫，像塊沒拼好的拼圖。
風捲著操場上的熱浪撲過來，帶著橡膠被炙烤後的焦糊味。這味道曾是她最熟悉的氣息，混著汗水和青草香，構成整個高中時代的背景音。可現在這味道鑽進鼻腔，卻讓她胃裡一陣發緊。
“要不算了吧？”身後傳來體育委員張昊的聲音，他手裡捏著計時器，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曬黑的臉頰往下滾，“醫生不是說……”
“沒事。”林鹿打斷他，聲音比自己想象中要穩。她彎腰繫緊鞋帶，指尖卻在發抖。白色的跑鞋，是去年市錦賽前媽媽給她買的新款，鞋跟處還留著她衝過終點線時磨出的淺痕。那時她像陣風似的掠過跑道，耳邊是觀眾席震耳欲聾的歡呼，而現在，她連繫個鞋帶都要深吸好幾口氣。
三個月前的雨天還歷歷在目。省隊選拔賽的前一天，她在訓練時踩進了跑道邊鬆動的排水蓋。骨頭斷裂的聲音很輕，像根被踩斷的樹枝，可隨之而來的劇痛卻像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她躺在積著水的跑道上，看著灰濛濛的天，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雨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教練說的“這是你離省隊最近的一次”。可現在，石膏拆了，復健也結束了，醫生說恢復得很好，可她站在跑道上，卻覺得那條腿像是別人的。
發令槍響了，是張昊用嘴模擬的“砰”聲。林鹿猛地往前衝，左腿卻像灌了鉛似的發沉，膝蓋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張昊跟了上來。
“別硬撐。”他跑到她身邊，聲音裡帶著急。
林鹿沒說話，只是咬著牙往前挪。陽光太烈了，曬得她頭暈眼花，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想起以前訓練時，汗水總是連成線往下掉，砸在跑道上能濺起細小的水花，那時她總笑著說自己是“人工降雨”。
可現在，每一滴汗都像是從毛孔裡擠出來的，滾燙又沉重。
跑到第三個彎道時，膝蓋的疼痛突然加劇，像是有根針在裡面反覆攪動。林鹿悶哼一聲，猛地停了下來，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就說不行吧。”張昊也停了下來，遞過來一瓶水，“你看你臉都白了。”
林鹿沒接水，只是盯著跑道上那幾滴汗水。它們很快就被蒸發了，只留下淡淡的水漬，像從未存在過。就像她的跑步生涯，好像一場隨時會被抹去的夢。
“你還記得嗎？”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飄，“高二那次校運會，我八百米跑了兩分十三秒，破了紀錄。”
張昊愣了一下，點點頭：“記得，你衝線的時候摔了一跤，手肘都擦破了，還笑著說‘值了’。”
“那時候多好啊。”林鹿笑了笑，眼角有點發溼，“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能跑到天荒地老。”
她直起身，慢慢往回走。左腿每走一步都帶著鈍痛，像拖著一條不屬於自己的假肢。跑道兩旁的香樟樹被曬得蔫蔫的，葉子打著卷，蟬鳴聲嘶力竭，吵得人心裡發慌。
走到起點時，她看到自己剛才滴在地上的汗漬已經不見了，被毒辣的太陽蒸發得乾乾淨淨。就像她曾經的驕傲和自信，好像也隨著那些汗水一起，消失在了這滾燙的跑道上。
“其實……”張昊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遞給她，“這是省隊教練託我給你的。”
是張名片，上面印著省隊主教練的名字和電話。林鹿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指尖微微發顫。
“他說，等你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去找他。”張昊撓了撓頭，“他看了你之前的比賽錄影，說很看好你。”
林鹿低頭看著名片，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卻像是有千斤重。她想起拆石膏那天，復健師說的話：“身體的傷好治，心裡的坎難跨。”當時她還不信，覺得只要腿好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可現在她才明白，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林鹿還坐在跑道邊。張昊早就走了，臨走前把計時器塞給了她，說“想跑的時候就自己試試”。跑道漸漸涼了下來，橡膠的味道淡了些，晚風帶著青草的氣息吹過來，很舒服。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左腿還是隱隱作痛，但好像沒那麼難熬了。她走到起跑線前，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沒有猶豫，慢慢跑了起來。
沒有衝刺，沒有速度，就只是慢慢地跑。汗水又開始往下滴，落在跑道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看著那些汗珠，突然想起小時候，爸爸教她跑步時說的話：“跑步不只是往前衝，也是跟自己和解。”
跑到第二圈時，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張昊又回來了，他手裡拿著兩瓶冰鎮可樂，正慢慢跟著她跑。
“你怎麼又回來了？”林鹿放慢速度，側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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