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浸著深夜潮溼的涼意，圓月懸在荒林上空，細碎螢火繞著老樹幹緩緩飄蕩，兩座捱得很近的墓碑靜靜立在野草裡，石面鐫刻的十字被經年風雨磨得柔和。墳前各自擺著親友送來的祭品，瓷盤裡糕點、滷肉還留著淺淺餘溫，是活人隔著生死遞來的惦念。
阿舟先感知到鄰側老友阿野的動靜，地底沉寂許久的意識慢悠悠甦醒，隔著厚重土層、堅硬石板，傳來對方興致勃勃的念頭：我嚐嚐你的。
阿舟當場就在墓碑裡悶出一聲冷嗤，意識凝成硬邦邦一個字懟回去：滾。
他們倆打少年時就是最不靠譜的損友，讀書時分零食，上班時分外賣，湊在一起總惦記搶對方手裡更好吃的那份，拌嘴打鬧從來沒停過。後來先後離世，家屬感念二人交情深厚，特意選了相鄰的墓穴，讓他們死後也能做伴。本以為生死相隔，過往互相搶食的日常就此終結，誰料魂魄困在墓穴之中，照舊改不掉舊日習性。
白晝墓園安靜，只有掃墓來客短暫停留；等到夜色降臨，守墓人遠去，林中只剩風聲、蟲鳴，兩個亡靈便藉著墓碑互相應答。阿野聞見阿舟墳前酥軟的核桃酥香氣，饞癮立刻上來。生前阿舟最護吃食，自己捨不得多吃的點心，也絕不肯分給阿野；到了陰間這點執拗分毫未減。
“就一小塊而已，別這麼小氣。”阿野的意念順著潮溼泥土漫過來，帶著慣有的嬉皮笑臉，“生前你總搶我的奶茶，如今借我嘗兩口祭品怎麼了。”
阿舟靠著冰涼的石質墓壁，回想過往種種瑣事：高中放學，阿野搶走他最後一塊炸雞；大學宿舍，對方偷喝他冷藏的汽水；就連二人結伴旅行，分裝的零食，也總要被阿野搜刮走大半。好不容易離世脫離這種糾纏，眼下這人竟打算跨越墓碑，覬覦屬於自己的供品。他懶得再多辯駁，只反覆送出冰冷的回絕。
阿野沒有就此作罷，魂魄化作極淡的虛影，從墓碑縫隙滲出來，輕飄飄落到草地上，伸手就想去拿阿舟墳前的核桃酥。剛要觸碰到瓷盤，一股源自墓穴的微弱斥力攔住他，阿舟的意念裹挾惱意籠罩四周。林間螢火忽明忽暗，月光穿過枝葉落下零碎光斑，兩個逝去多年的老友，以這般奇特的方式延續生前的相處模式。
“你看活人祭拜的食物放久了也會變質，與其白白壞掉，不如讓我消耗掉。”阿野還在軟磨硬泡。
“要吃拿你自己的。”阿舟的回應簡潔又強硬。
野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兩盤祭品靜靜擺在兩座墓碑前方。人世的悲歡已經落在遠方，親友的生活緩緩步入正軌，可這一對損友留在墓園裡，依舊重複著數十年的打鬧。生前爭搶零食，死後爭搶供品，隔著一方石碑互相鬥嘴。漫長寂靜的歲月裡，荒蕪墓園不再冷清，只要月光灑落、螢火升起，兩個老友就能開啟獨屬於亡靈的日常，一方執意討吃，另一方果斷回絕，把俗世裡鮮活的情誼，悄悄藏進冰冷墓碑之間的晚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