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等。
那時候他家住在巷子的盡頭,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每天傍晚,他坐在樹底下的石墩上等父親下班。父親在鎮上的廠裡做工,騎一輛黑色的腳踏車,車鈴的聲音從巷口傳進來的時候,他就站起來,把石墩讓給下一段等待。父親的車鈴是那種老式的,一按就發出細長而清脆的兩聲。他坐在石墩上玩石子,或者看螞蟻在樹根處排成一條線。他算不準時間,但車鈴響了之後他會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朝巷子裡面跑兩步,停在門口等父親騎到他面前。父親下車,把公文包遞給他,他接過來拎著走進門。有時候父親加班,車鈴響得晚,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坐在石墩上繼續等。
後來他去外地讀書,在火車站等過很多次車。候車室裡坐滿了人,電子屏上的車次在不斷跳動,像一條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正在重新排列自己順序的河。他坐在塑膠椅上,看著螢幕上那些地名以他無法預測的順序不斷變化著。有些地名他認識,有些他從未去過。他坐在那些地名之間,等著自己那一趟車的車次號變亮,然後在廣播聲響起之後站起來,拎著行李走向檢票口,穿過閘機,走進月臺。他在火車上繼續等——等窗外熟悉的景象被拋在身後,等新的地名從站牌的頂端掠過,等他需要在終點站下車時,那扇他已經等待了很久的車門在他面前開啟。
他後來習慣了等待。等一個人的回覆,等一個結果的公佈,等一段不愉快被時間蓋上一層薄薄的灰。等的時候他不再數時間了,不再坐在石墩上玩石子,他只是繼續做著手邊的事,讓那件懸而未決的事情以它自己的速度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
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等他。那年他三十歲,工作之後第一次回去過年。火車晚點了三個小時,他拖著箱子走進巷口的時候,看見那棵老槐樹底下坐著一個佝僂的背影。父親坐在石墩上,裹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沒有手機,只是坐著,看著巷子口的方向。他走過去喊,父親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關節已經習慣了維持同一個姿勢,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恢復到另一個狀態的間隙。他站在父親面前,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錯開,像兩道剛剛完成匯合、正在重新調整間距的光線。父親看著他說你瘦了,然後轉身往屋裡走。他拎著箱子跟在後面,走出幾步以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石墩被父親坐過的地方還在路燈下泛著暗光,樹影在風裡晃了晃,又恢復原狀。
後來父親走了。他回到了那條巷子,站在那棵槐樹底下。石墩還在原來的位置,雨水把表面沖刷得光滑了一些,邊緣長了一圈薄薄的青苔。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下來。他聽見巷口傳來腳踏車鈴的聲音,短促的兩聲——他回過頭,沒有人,是一輛經過的電動車,鈴鐺被風吹動了。他在那裡站到車鈴聲徹底消散,然後轉身走進屋裡。
這些年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等過多少人了。有的等到了,有的沒有。等到了的人後來又會離開,離開了的人不會再回來等。他在那段被人反覆經過的時間線裡穿過,以他自己的身體承載那些等待與離開的交替在他體內沉積下來的厚度。他在那些沉積下來的厚度中繼續走著,穿過夜晚的車站、穿過他曾經站在門口等過人的臺階、穿過那些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次踏入的、始終敞著一條縫的門檻。
他知道自己還會等,還會在某個冬夜繼續坐著,像一個已經習慣了等待的人,把自己放在某個固定的、不會遮擋別人經過的位置上,隨著石墩在路燈下泛著的暗光,一起等待著下一次腳步聲從巷口傳來。那道腳步聲可能是他正在等的,也可能不是。但門已經在那裡了,在他不需要移動位置就能觸及的距離裡,以固定的間隙敞開著。他坐在石墩上,繼續等著一道他尚未辨認出音色的腳步,在路燈已經亮起、樹影正在拉長的位置,在他的等待週期中,以他自己的身體,接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