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821章 夏日回信(1)

作者:Mmc莫邪揚·27天前

蟬鳴聲像是要把整個六月都煮沸,高三教學樓走廊裡堆著的複習資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偶爾有學生跑過,帶起幾張撕碎的模擬卷,像白色的蝴蝶一樣打著旋兒落進樓梯間的陰影裡。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轉著那支筆帽已經磨花的黑色中性筆,目光卻穿過玻璃,死死黏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樹皮皸裂,幾片枯黃的葉子在風裡抖,像隨時會掉下來。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林辰在面對巨大壓力時特有的表情,用空洞來掩蓋內心的兵荒馬亂。

“喂,看什麼呢?魂都被風吹走了?”陳默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林辰猛地回過神,轉過頭,衝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角扯動的弧度勉強,眼底卻是一片沉下去的灰:“沒什麼,在看這棵樹。覺得它長得真像我們現在的處境,搖搖欲墜,隨時要掉葉子。”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裡卡了沙子。陳默沒接話,只是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帆布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課間顯得格外清晰。“班主任剛才在辦公室門口逮我,說今晚自習課要突擊檢查手機,讓你把那個‘寶貝’收好點,別又像上次一樣被繳了。”

林辰的臉色瞬間變了,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是刷地一下白透,連耳尖都泛了白。他手忙腳亂地彎腰,從課桌抽屜深處掏出一個裹在校服外套裡的黑色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是把它塞進了書包最底層的夾層裡,動作僵硬得像是在埋葬什麼見不得光的絕密檔案。拉鍊拉上的那一刻,他才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來,卻又立刻繃緊,像是怕有人看出端倪。

“你說……”林辰突然壓低聲音,氣息拂過陳默的耳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果畢業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你會不會覺得遺憾?”

陳默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在最近這幾個月被問得太多了,多到他有時候半夜醒來都會下意識地去想答案。林辰變了,或者說,是從初三下學期開始徹底變了。那時候他還是個會在課間趴在桌上睡覺、放學後抱著籃球在球場瘋跑的普通男生,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沉默,開始在下課後第一時間把臉埋進臂彎,開始在提到某些話題時刻意地轉移視線。即便後來上了高中,陰差陽錯地和陳默分到了同一個班,他也總是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牆,明明就在身邊,卻觸不到真實的他。

“遺憾什麼?”陳默順著林辰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瞥向教室另一側。

蘇曉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正低頭整理錯題本。白色的校服穿在她身上總是格外乾淨,沒有一絲褶皺,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發繩是簡單的黑色皮筋。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正好落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柔和得像一幅被精心裝裱的畫。她翻頁的動作很輕,指尖在紙面上停頓,似乎是在思考某道題的解法。

林辰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黏在她身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陳默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兩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還是林辰直播間裡一個普通的觀眾,ID叫“默”,每天晚上準時蹲守,看他打遊戲,聽他講些不鹹不淡的段子,偶爾在彈幕裡插兩句嘴。林辰那時候還不叫林辰,直播間的名字是“小辰的塗鴉屋”,因為他喜歡畫畫,會在直播裡隨手塗鴉,有時候是風景,有時候是動漫人物,偶爾也會畫一些模糊的人影,只說是“朋友”。陳默記得有一次,林辰畫了一個扎馬尾的女孩,背影,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彈幕裡有人問是誰,林辰笑了笑,說“是重要的人”,然後很快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一點淡淡的鉛筆印,像沒說出口的心事。

後來陰差陽錯,陳默在中考後的分班名單上看到了“林辰”這個名字,再後來成了同桌,他才知道,那個“重要的人”就是蘇曉。

初中的時候,他們是同班同學,也是彼此的初戀。那時候的林辰還沒開始直播,只是個有點靦腆、總喜歡在課本邊緣畫小人的男生。蘇曉是文藝委員,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像盛了兩汪清泉。他們的相遇普通得像所有青春故事的開頭:林辰在畫室裡趕美術課的作業,蘇曉抱著一摞作業本路過,袖子不小心掃到了桌角的顏料盤。藍色的丙烯顏料“啪”地濺在林辰剛畫好的素描上——那是一幅老槐樹的速寫,枝幹蒼勁,他畫了整整兩節課。林辰盯著那抹突兀的藍色看了半晌,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生氣,可他卻突然笑了,說“挺好看的,像給樹開了朵花”。蘇曉紅著臉道歉,他卻擺擺手,拿起畫筆,索性在那抹藍色旁邊添了幾筆,把顏料暈染成了一隻停在樹枝上的藍蝴蝶。

從那以後,他們成了朋友。林辰會幫蘇曉畫黑板報的邊框,蘇曉會幫林辰整理亂糟糟的畫具。再後來,他們牽手了。晚自習結束後,他們會繞著操場走一圈,林辰走在靠近跑道外側的那一邊,把蘇曉護在內側。他會為了蘇曉一句“想看海”,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週末偷偷帶她去郊外的海邊看日出——那天風很大,蘇曉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林辰笨拙地幫她理好,然後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凍得鼻尖通紅,卻笑著說“不冷”。他會為了蘇曉的生日,熬夜一週畫了一幅她的肖像畫,藏在畫板的夾層裡,直到生日那天才拿出來,畫裡的蘇曉站在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層碎鑽。

那些日子亮得像被陽光浸透,連風都帶著甜味。可初三下學期,一切都變了。林辰的父母離婚,他跟著媽媽搬去了另一個城市,轉學的前一天,他給蘇曉寫了一封信,塞在她的課桌裡。信裡寫了好多話,說會每天給她打電話,說放假就回來找她,說要和她考同一所高中。可現實像一堵厚重的牆,把他們隔在了兩邊。新學校的環境陌生,媽媽的脾氣因為離婚變得暴躁,林辰的成績一落千丈,他開始失眠,開始在網上找宣洩的出口。偶然間,他註冊了直播賬號,一開始只是隨便玩玩,沒想到因為幽默的風格和偶爾露一手的畫技,慢慢積累了一些粉絲。他給自己取名“小辰”,把對蘇曉的思念藏在那些未完成的畫裡,藏在偶爾哼起的、只有他們倆知道的歌裡。

中考後,林辰的媽媽工作調動,又搬回了原來的城市。他拿著成績單,站在分班榜前,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直到在“高一(3)班”的名單裡看到了“蘇曉”兩個字,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他以為重逢會是電影裡的樣子——四目相對,時間靜止,然後一切回到從前。可現實是,蘇曉看到他時,只是愣了一下,然後禮貌地點了點頭,像對待任何一個許久不見的舊同學。她身邊已經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軌跡,而他的世界,還停留在兩年前那個畫室裡,停留在那封沒收到回信的信裡。

“默,你說她還記得嗎?”林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裡的塵埃。陳默收回視線,看著他。林辰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窩陷下去一點,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知道林辰指的是什麼——是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看過的日落,一起藏在畫裡的秘密。

“她記得。”陳默說,“上次我看見她在錯題本里夾了一張舊照片,是你畫的那個藍蝴蝶,夾在三角函式那一頁。”

林辰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木屑簌簌地掉下來。“是嗎……”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驚喜,又像是害怕。他想起那張畫,畫完後他送給了蘇曉,蘇曉把它夾在語文書裡,說要好好儲存。後來轉學,他以為那張畫早就丟了,或者被她忘了,沒想到她還留著,還夾在錯題本里,夾在他們現在每天都要學的三角函數里。

自習課的鈴聲響了,尖銳的電子音劃破教室的安靜。班主任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金屬探測儀,臉上是慣常的嚴肅。“把手機都交上來,別讓我親自搜。”她說著,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張課桌。林辰的身體繃得更緊了,手悄悄伸進書包,摸到了那個硬邦邦的手機。陳默瞥了他一眼,悄悄把自己的手機推過去,壓在他的手背上,搖了搖頭。林辰抬頭看他,陳默的眼神很平靜,像在說“放心”。他這才慢慢把手抽出來,交上去的是自己的舊手機——那是他特意準備的,螢幕有裂痕,裡面除了幾個系統軟體什麼都沒有。班主任掃了一眼,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向下一排。

林辰鬆了口氣,後背滲出一層冷汗,貼在椅背上,涼絲絲的。他轉過頭,看向蘇曉的方向。蘇曉已經合上了錯題本,正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林辰忽然想起,以前晚自習的時候,她也總是這樣低頭寫字,他會偷偷把畫好的小漫畫塞進她的課本里,她看到後會抿著嘴笑,然後用筆輕輕戳一下他的胳膊。那時候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桂花香,一切都剛剛好。

下課鈴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走光,只剩下陳默和林辰。林辰磨蹭著收拾書包,眼睛時不時瞟向門口。蘇曉還在那裡,正和幾個女生說著話,笑聲像銀鈴一樣。林辰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抓起書包站了起來。“我……我去跟她說句話。”他對陳默說,聲音有點抖。陳默點點頭,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到教室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帶上了門,把空間留給他們。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蘇曉和朋友們道別,看著她們笑著走出教室,最後只剩下蘇曉一個人站在走廊裡,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夜景。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蘇曉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看到是他,她的眼神頓了一下,然後揚起一個禮貌的微笑:“林辰?有事嗎?”

那笑容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林辰的心上。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準備好的話全忘了。他想起兩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在學校的走廊裡,蘇曉也是這樣笑著對他說“再見”,然後轉身離開,背影決絕得像一把刀。那時候他想追上去,可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現在,他終於站在了她面前,卻連一句完整的問候都說不出來。

“我……”他終於擠出聲音,卻乾澀得厲害,“我看到你錯題本里夾的那張畫了。那個藍蝴蝶。”

蘇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子,指節泛白。“哦,那個啊……”她垂下眼,聲音很輕,“一直留著呢。覺得挺好看的,就夾起來了。”

“你還記得?”林辰往前挪了一小步,距離近了一點,他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是檸檬味的,和以前一樣。

“當然記得。”蘇曉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疏離,多了一些複雜的東西,像懷念,又像無奈,“那時候你畫了很久吧?我記得你為了調那個藍色,弄了一手的顏料。”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記得,她真的記得。那些他以為早就被時間沖淡的細節,她居然都記得——記得他調顏料的樣子,記得他沾了顏料的手指,記得那隻藍蝴蝶。他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鼻子酸澀得厲害,眼眶發熱。“我……我以為你早忘了。”他聲音沙啞,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的情緒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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