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走的那天，我握著他的手。
病房裡的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在雪白的床單上切出一道窄長的亮痕。外公的手很瘦了，皮膚鬆鬆地包著骨頭，手背上的青筋浮起來，像乾涸河床上的舊河網，在皮膚的映襯下以被反覆沖刷過的、已經固定下來的脈絡走向，沿著手背的表面繼續延伸著。我握著他的手，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外公的手指以前是有力的。小時候他把我架在肩膀上，兩隻手握住我的腳踝，我坐在他肩膀上看見人群的頭頂，感覺到他的手掌正扣在腳踝的位置，像一座已經固定的橋墩，穩穩地承託著我的重心。他的手是暖的，寬闊的，手掌的厚度足以將我的整隻拳頭包住。
我握著他的手，說：外公，你不要害怕。
其實害怕的是我。外公躺在病床上，意識已經不太清楚了，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沒有焦點，像在望著一個很遠的地方，也許已經離開了這個房間，正在走向更早的記憶。他已經不太能回應我了，但他沒有說話，沒有表現出恐懼。恐懼是我自己的，像一條正在漲潮的河，沿著我的腳踝往上爬，沒過小腿，沒過膝蓋，漫過胸口，卻說不清它的源頭從哪一刻開始。我想他應該害怕，這是他即將面對的事，可我握著他的手的時候，掌心是冰的。他在走向一個他需要去的地方，而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一艘正在緩緩離開港口的船，站在碼頭盡頭，沒有登船。那艘船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推開水的阻力，沿著航道緩慢地向遠處移動。
後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他慢慢收攏了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像在回應那句你不要害怕。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像一隻剛飛完長途的老鳥，在一根熟悉的樹枝上找到了落腳點，然後以極慢的速度合攏爪子，在樹枝表面留下了輕微的凹陷。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沒有用力，只是那樣搭著，像在確認我還在這裡。他在說我不怕。他讓我不要怕。
後來他走了。他的手從我的手背上滑下去，手指慢慢鬆開，像一棵正在合攏的樹，它的葉片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捲曲、變幹、從枝條末端脫落。護工過來處理，我鬆開了他的手，退到病房門口。我站在那裡，沒有哭。我的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像在握著什麼已經不存在的東西，掌心還殘留著他手指搭在上面的重量。
回家以後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已經握不住什麼了。但我還能感覺到他手指搭在我手背上的那一下，像是那句不要害怕的回應，只是被我留在了自己的掌心裡。我在客廳裡坐著，窗外的光從明亮變成昏黃，又變成灰藍。我沒有開燈，坐在逐漸暗下去的光線裡。我的兩隻手交握著，指尖握著自己另一隻手的指節，像在給一個已經離開的人留一個位置，像在夜裡舉著一盞已經熄滅的燈，站在沒有風的走廊裡，等一個腳步聲從遠處再響起來。其實不是我不肯鬆開，是我還沒有學會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