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829章 看着你也算其中之一(1)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林遠不太會表達愛。

這不是自謙,是他確實不太會。朋友分手了他只會說會好的,父母生日他只會轉賬加上生日快樂,從前有人問過他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他坐在對面想了很久說喜歡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會做的動作很有限——幫人把重物接過來提一段路,在別人說話的時候把手機翻過去,記住了對方不吃的菜。那些動作都不出聲,也不被提前宣告,只是持續發生,像一條持續執行但從不傳送狀態更新的舊路徑,在固定的時間段內以固定的長度、固定的方向、固定的速度重複它的週期,不需要被讀取,不需要被驗證。

他喜歡一個人,就只是看著那個人。

不會說太多話,不會送貴重的禮物,不會在特定的節日準備驚喜。他只是會看——看對方說話的時候手指是怎麼動的,看對方低頭時後頸露出的那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皮膚,看對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先彎還是嘴角先動。那些畫面沒有被他記錄在任何地方,但它們已經在他內部被編碼、分類、歸檔,存放在一個他不需要搜尋也知道位置的地方。

周念注意到這個習慣,是在一個普通的傍晚。

她坐在窗邊看書,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著,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發現他在看她。不是什麼特殊的表情,沒有笑,沒有專注,只是很平常地看著。像在看一盞亮著的燈,看一棵正在被風吹動葉子的樹。那個動作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手機。她問他你看什麼,他說沒看什麼。

那天晚上她睡前想了想這件事,沒想明白。後來她又遇到過很多次——他在廚房門口站著看她切菜,她在陽臺上晾衣服的時候他搬了凳子坐在旁邊,她說話的時候他放下手裡的筆,眼睛落在她臉上,不打斷,不插話,只是看著,等她把話說完再移開。那些注視不濃烈,不熾熱,沒有那種我正在努力記住你的用力感。它們像是他呼吸的一部分,不刻意,不費力,只是持續發生著。像一棵樹把影子投在同一個位置,不需要決定今天要不要投下這片陰影,它的枝條已經伸到了那裡,光從它的固定角度穿過,影子就自然地落在那片他已經站了很久的空地上。

有一天傍晚他們坐在陽臺,她在看書,他在看她。她合上書說:你老看著我幹什麼。他想了想,說:我表達愛的方式比較貧瘠,看著你也算其中之一。他說完之後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手裡的杯子,像在檢查那句被他說出來的話是否放對了位置。那天周念沒有繼續追問。她重新打開了書,但他知道她可能沒有在看了。她的目光正落在書頁上,但那道目光只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停在那裡,像一條正在被延長的舊路徑,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校準它的方向。

後來她開始留意他的注視。在吃飯的時候、走路的時候、他坐在她旁邊的時候,她偶爾會忽然抬起頭,看他的目光落在哪裡。大多數時候他在看她,在視線錯開之前及時收回。周念發現他注視她的時候,像是在完成一件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不需要思考的日常動作,每一次都以相同的高度、相同的距離、相同的持續時間重複著,像一段已經被他走熟了的舊路,每一次經過時都以同樣的方式調整自己的步伐。

有一回他們路過一面櫥窗,她在看櫥窗裡的展品,他從玻璃的反光裡看著她。他沒有看她正在看的東西,他只是看她。那個動作在玻璃上被反射出來,像一個被放慢了速度的、正在被重複播放的舊影像。周念透過玻璃看見了他的目光,也在看著它。但隔著玻璃的距離,兩道視線沒有交匯,只是彼此經過,像兩艘在霧裡擦肩的船,各自沿著自己的航道持續行駛,不需要靠岸來確認彼此的位置。

後來她問他:你一直這樣嗎?他問:怎樣?她說:看著。他想了想說:不知道,可能吧。我沒有別的方式。那天他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但後來她在很多個日常的片刻裡,忽然意識到他的目光正以它自己的方式落在某個她正在經過的瞬間——她彎腰繫鞋帶,她從冰箱裡拿東西,她站在窗邊看外面的樹。那些注視不發出任何聲響,不要求任何回應,它們只是落在那裡,像一個已經完成了自身執行週期、正在等待下一次啟動的訊號。

她慢慢習慣了被這樣看著。她開始辨認他的注視的不同方式——在安靜的時候他的目光會停留更久,在她說話的時候他會以固定的週期繼續注視她的眼睛,在她沒有注意到他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以另一種速度輕輕地落在她的側臉上,然後移開。她不需要問他你在看什麼了。她只需要在某次對上他的目光時,也停留片刻。那些片刻不會在事後被記住,也不會被記錄在任何地方,它們只是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已經完成的瞬間裡,像一段不會被重播、不需要被存檔的舊序列,在每一次無聲的對視中完成它自身的迴圈,不再需要透過任何外部記錄來確認它的存在。她的眼睛也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停留,不是延長,不是加重,只是像他一樣,看著。在那道已經不需要再縮短的距離裡,以兩束正在交匯的光線,在持續靠近的間隙中,調整著彼此的角度,等待它們以相同的速度穿過同一段空間,以平行的姿態繼續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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