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836章 唯你最深得我意,也屬你最不識抬舉(1)

作者:Mmc莫邪揚·11天前

林遠第一次見到周念,是在公司的年會上。

他當時正端著酒杯站在角落裡,白色的襯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領口勒得有點緊。他不喜歡這種場合,人太多,聲音太雜,燈光太亮,像把一群人塞進一個正在執行的巨大容器裡,在持續的輸入和輸出中保持著恆定的溫度和噪音。他每年都站在同一個位置——靠近側門,背後是一盆半人高的綠蘿,面前是被燈光切割成碎片的、不斷變化的人群。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聽,只是站在那裡等時間走完。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側身經過一張圓桌,周念就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隻已經空了的酒杯,正抬著頭看他。

林遠,她叫了他的名字,像在確認一個已經核對過的位置,你站了一整晚了。

他停住,低頭看她。她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握著那隻空杯的杯腳。她的目光沒有隨著他停下來的動作而移動,像一扇已經對準了某個方向的舊窗戶,不需要再調整它的朝向。她說: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進來到現在,你沒有跟任何人說超過三句話。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下,玻璃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短暫的、正在變乾的細痕。你不喜歡這種地方。她說。他看著她的目光,在等她說出或者是不是——那種常見於陌生人開場白的句尾,但她沒有加。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他已經完成的動作序列,然後停下來,讓那道被陳述過的動作以它自己的形態回到他面前。

他說,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來?

因為不得不來。

她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小,像一段已經被她提前計算過、但剛剛才執行出來的舊指令,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在她嘴角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了。她說:我也是。她把空杯放在桌上,沒有倒酒。他站在那裡,在那個已經被她開放出來的空隙裡繼續停留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嗯,他轉身往側門走,走出幾步之後沒有回頭,但在他的路徑離開那個位置之前,他已經完成了對這個人的初步標註——同一個人,被反覆放置在同一張桌子的同一側邊緣上,在每一次被移除之後都以相同的速度重新回到它們應該出現的位置。

第二年年會他沒有去。他請了假。第三年他又去了,站在同樣的位置——側門旁邊,那盆綠蘿換了新的,比原來大了一些,葉子的邊界也比他記憶中的要寬一些。他站在那裡,像一段已經中斷了足夠長的時間、以幾乎相同的引數重新執行的舊程式,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載入那些已經被他標註過的位置。他不知道她會不會來,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不知道她是否還帶著同樣的空杯。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只是在那個位置上站著,讓目光落在面前那些正在移動的人群上,等待時間走完。過了一會兒他準備離開,經過那張圓桌的時候,看見她還在那裡。她握著酒杯——這次的杯子是滿的,但沒動過。她看見他走過來,說了一句:你今年來了。

他說,今年不得不來。

每次都不得不來,她說,那你明年還來嗎?

他站在那裡,像在等那道已經開啟的縫隙以它自己的速度關閉,恢復到之前的狀態。它的開口已經足夠容納他正在輸出的訊號,而不需要他調整它的寬度或方向。他說:也許。她聽完那個之後沒有追問,只是把手裡的滿杯換到另一隻手,把空出來的那隻手伸向他,說:我叫周念。他握住那隻手的時候感覺到她的掌心是溫的,乾燥的,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加熱的舊硬幣,以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持續地擴散著它自身的溫度。他說:林遠。

我知道,她說,我是說,重新認識一下。

他鬆開她的手,她重新握住了那隻酒杯。從那年的年會之後,他們之間的空隙裡多了一組新的校準標記——它們是數字的,以時間的形態排列著,分佈在一年中那些不需要被記住的日期之間,像已經被他標註過、但尚未被命名的舊座標。

後來他們開始偶爾見面。不是約會,是在年會之外約一頓飯、喝一杯咖啡、走一段路。林遠發現周念是一個說話經常不到位的人。她聊到一個話題,會在完整句子的前半段停住,像一條已經被中斷的路徑,正在等待一個外部的方向訊號來決定它的下一段該怎麼走。有時候她會用一個詞來結尾,留出很大的空隙讓他去填寫,像一個已經被開啟的檔案,裡面沒有內容,只有游標在閃爍,讓他決定是否需要輸入什麼。

有一回他們走在一條舊街道上,兩側的法國梧桐正落葉。她走在他左邊,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她走著走著忽然說:你今天穿得比上次好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跟上次穿的那件幾乎一樣,是同一件,只是換了裡面的打底。他側過頭看她,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正看著前方路面上那些正在被風推動、還沒有落定的舊葉片,它們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高度散佈在不同的方向上。他收回目光,沒有再驗證自己的外套是否真的比上次好看。

有一回她發訊息問他:你最近怎麼樣。他回了。她秒回了:還行是什麼意思。他想了想,回了三個字:在活著。她那邊安靜了很長時間,久到他以為對話已經結束了,手機才又震了一下。她說:那我也在活著。他沒有回覆,也沒有追問她是否真的需要他說點什麼。

他們之間的關係像一條已經被反覆走過、但仍然沒有被正式命名的舊路。它的方向是確定的,它的長度已經在他和她之間被反覆測量過。但它沒有被標註在任何一張地圖上,它的名字還在等待被書寫。

第四年的年會,他剛進場,在側門旁邊那盆綠蘿附近站定,周念就出現在他面前。她端著兩杯酒,一杯遞給他,說:今年我替你站了。他愣了一下:什麼?她說:我觀察你了。你前幾年都站這裡,今年我來站。你找別的地方。她說完端著酒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上,靠著牆,像一段已經被反覆執行過、正在以新的方式重新佔據同一位置的舊路徑,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調整著自己的邊緣,以使它能夠剛好填滿那個正在被挪動的空缺。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幾秒鐘,拿著那杯酒,走出了側門。

他們並肩站在走廊裡。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窗,風從外面灌進來。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說我們這算是在一起嗎?他側過頭看她,她的目光沒有迎向他的,而是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垂落在她和他之間那道已經被反覆校準過的空地上。他說:你覺得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像一個已經寫好了全部內容、但還沒有決定如何署名的人,只是把自己的名字以最小的字型放在頁面最底部的邊緣。她說:我覺得算。他又問:那下一步呢?她的目光從他手上移開,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了一下,又放下。她說:下一步就是看你會不會讓步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走廊裡站了大概二十分鐘,話很少,像兩個已經走完了前序訊號的人,在等待接收下一組資料的間隙裡,確認彼此的埠仍然處於開放狀態。後來她說我該進去了,他把空杯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指腹碰到了他的。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持續時間超過一瞬的接觸——停留在彼此手背上的時間比前幾個回合更長一些,像一枚已經被校準過的訊號,正在以更慢的速度透過一段已經被預留給它的頻率。那枚訊號在到達接收端之後沒有立即關閉,它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續地振動了片刻,沿著指腹的表面緩慢地擴散,在即將消失的邊界處停留了更長的時間,直到完全融入周圍的空氣。

後來他問過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真了。他沒有找到精確的時間點,但他記得一些被她不識抬舉的時刻——那些他準備好了臺階,她卻不肯順著走下來的瞬間。有一次他們在討論看哪部電影,他說那就看你選的那部,她沒有說,而是說:你為什麼讓步讓得這麼利落。因為你想看,她說那你不想看嗎,他說我無所謂,她把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像在完成一個已經持續了足夠久的迴圈的最後一次轉動,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調低了對話的溫度。

他說完我無所謂之後,她沉默了片刻,像在等待他收回那三個字,把它們替換成一組已經被重新校準過的、需要外部確認才能透過的新訊號。他沒有收回。她說:如果你總是無所謂,那我去跟別人看也一樣。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一個字被加重。他坐在她旁邊,感覺到那道已經被她懸停在半空中的線,兩端都沒有被錨定,正以緩慢的速度在空氣中持續地振動著,等待某一端的重量來決定它的最終走向。他沒有回答,在座位上保持著原有的姿態,以不會改變它現有位置的方式,讓那道線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他後來發現自己最拿她沒辦法的時候,就是她不識抬舉的時候。他給臺階她不下,他給退路她不走,他給答案她不要,他閉嘴她又說你怎麼不說話了。他們的關係像一段已經被反覆修改過多次的舊電路,它的走向已經在多次修改中偏離了最初的佈線圖,每一段被重新焊接的節點都以不同的方式改變著整條電路的傳導效率。她在那些節點上以不同的方式測試著連線的穩定性,而他在每一次測試之後都需要重新調整整個系統的引數。

有一次他問她:你到底想要什麼。她坐在沙發另一端,正在剝一顆橘子,橘皮被她剝成一整條連續的螺旋形,像一道以它的形狀持續延伸的舊軌跡,在他和她的坐姿之間以不可見的方式連線著兩者的重心。她說:我想要你承認你拿我沒辦法。她把那瓣橘子遞給他,他接過來放進嘴裡,嚥下去之後說:我拿你沒辦法。他承認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他核實過的事實。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把剝好的橘子放在桌上。我知道,她說,我就是想聽你說出來。他坐在那裡,那道已經被她證明過多次的舊連線,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持續地振動著,以它自己的方式穿過那些被他讓出的位置、那些被她佔據的節點、那些被他承認的拿她沒辦法的時刻。它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填補那些已經被他承認的間隙,沿著他給出的路徑,以他無法收回的方式持續地延伸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她回過頭來看他,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中,她的輪廓在逆光裡變薄了一層,像一個正在被他用新的方式重新測量的舊座標,以一段已經被他走完了、正在被重新鋪設的舊路徑的形態,穿過他正在重新開啟的那扇門,沿著他正在持續延伸的路徑,向著他已經無法收回的方向繼續延伸。她說:深得你意的人,一般都不太識抬舉。因為你給的臺階太多了,她踩不踩都有人接住。她重新拿起一片橘子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之後說:我就喜歡看你接不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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