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發現自己不太合群,是在剛上小學的時候。
課間的時候其他男孩聚在一起拍卡片、追跑、推搡著笑鬧,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鉛筆盒裡的筆一根一根拿出來,按長短排好,再一根一根放回去。老師走過來問他怎麼不出去玩,他說,老師摸了摸他的頭沒有追問。他聽到的腳步聲以固定的頻率逐漸遠去,他沒有抬頭,繼續把那根最長的鉛筆從筆槽裡取出來,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它的長度,再放回它應該出現的位置。
他後來學會了一種技能——在人群中待著,但不加入。像一個被輸入了持續執行指令的舊程式,不需要透過外部互動來確認它的狀態。他在集體照裡站在後排靠邊的位置,在小組討論裡偶爾點頭,在聚會的角落端著杯子不喝。他能感覺到那些大多數人正在做的事——他們談論的話題、他們發笑的時間點、他們決定集體贊同或反對的瞬間——他能辨認出那些動作的時序,像在看一條已經被反覆播放過多次的舊影像,他能夠準確預測下一個節點的出現時間,但他不參與它的推進。
讀書的時候他成績中等,不主動發言,不惹事,不出眾。老師對他的評價通常是,那些詞像已經被預留給他的舊標籤,在每一份評語裡被重複貼上。同學們對他沒有太深的印象,他也不試圖給他們留下太深的印象。他走過人群的時候像一滴水穿過另一片水,不改變水的流向。他知道自己在按照一種已經被預設好的舊模式執行,但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軌道。
周唸的出現,讓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被完整地看見。
那年他二十五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著一份不大不小的工作。她是新來的同事,被安排在旁邊的工位。他客氣地自我介紹了一下,她客氣地回了一句,然後各自對著電腦螢幕。她不像其他新同事那樣主動找他聊天,不問他週末去了哪裡,不給他帶零食,不在群裡艾特他。她只是存在於他旁邊的那個位置上,做自己的事,偶爾站起來去接水,偶爾在走廊裡遇見的時候點一下頭。他覺得這樣挺好。
後來有一次公司聚餐,包廂裡吵吵鬧鬧,有人勸酒有人划拳有人舉著手機拍照。他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喝過的啤酒。周念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剛好經過他旁邊,她停了一下,像在檢查一段被她預留在某處、剛剛經過時發現它還保持著原樣的舊路徑。她說:你在想什麼?他抬起頭,她站在那裡,顯然沒有打算繼續往前走。他說:沒想什麼。她說:你每次說沒想什麼的時候,手指都在敲桌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正在敲,輕而均勻,像一段已經運行了很久、正在自動執行識別程式的舊程式碼。他把手停住了。她沒有走,站了一會兒,自己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他的手指停住之後,她把他面前那杯啤酒拿過去喝了一口,放回原處。她說:我也不喜歡這種場合。
那個晚上他們坐在角落裡,沒有參與到其他人的喧鬧中去。她偶爾評價幾句包廂裡的氛圍,偶爾沉默,偶爾遞給他一杯新的水,指腹在杯沿上短暫地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她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姿勢和他在集體照裡的位置相似——在人群中,但不屬於人群。他們像兩滴已經被隔離在河岸邊緣的舊水珠,在即將匯入主幹道的前一刻短暫地停住了,以它們自己的速度穿過同一段被路燈照亮的河道,沿著同一道分界線繼續向前移動。
後來他開始注意她在人群中的狀態。開會的時候她坐在側邊,發言不多;午飯的時候她跟同事一起下樓,但走得比其他人都快;公司群裡她幾乎不說話,只在被艾特的時候回一個。她遵守了所有的社交禮儀,該出現的場合出現,該回的訊息回,該笑的場合笑。但她完成那些動作的方式讓他覺得——那只是她正在執行的外部程式,而她的核心在別處。她的身體以協調的姿態響應著外部指令,但她的眼睛在看別處。
有一回他問她:你總是這樣嗎?她正站在窗邊往外看,沒有轉過頭來。怎樣?她說。他說: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像在另一個頻道里。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轉過頭看著他。那一眼的長度剛好夠讓一串已經排列好的舊資訊穿過它們之間的空隙,以不同的加速度經過不同長度的區間,從她的瞳孔到達他的瞳孔。她說:大部分人總是表裡不一,他們做的往往並非他們內心真正渴望的。他們都有一種群居意識,懼怕被疏離與被排斥,懼怕孤單無依靠。她的語氣沒有批判,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她確認過的事實。她說:我也怕。我只是不太會裝。
他站在她旁邊,像一滴已經靠岸了很久的水,正在被一道看不見的舊坡度牽引著,沿著已經鋪設好的路徑向下方流動。她的話語覆蓋了那道裂縫的開口,用一組已經被她確認過的舊指令填滿了它邊緣的間隙。他說:你裝得挺好的。她說:你也是。
那天傍晚他們一起走了一段路。街燈剛亮,路面是溼的——下午下過一場雨,積水已經退了,只剩下一些細小的反光。他走在她的左邊,兩人的步伐以同一個週期落在同一段被燈光照亮的表面上,像一段已經被他走過多次、但以另一種方式被測量的舊路。她走著走著忽然說了一句:其實我不怕一個人。她在他還沒有接話的時候繼續說:我怕的是明明有人,我還是一個人。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沒有敲桌面,沒有出現任何被中斷的訊號。他走在她的旁邊,那盞路燈剛好在他經過的時候閃爍了一下,在穩定下來之前發生了極短的亮度波動,像一段已經透過檢驗的舊訊號在傳輸過程中遇到了微小的干擾,正在以幾乎不可察覺的方式重新調整自己的輸出。她沒有注意到那盞燈的閃爍,他也沒有提醒她。兩個人繼續走著,以已形成的步頻穿過下一段被燈光照亮的表面,像兩滴正在以不同的速度穿過同一段河道的水,在持續的移動中以不同的方向穿過同一片水面,留下一道正在逐漸擴大的舊波紋,沿著尚未確定的軌跡,繼續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