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第一次見到沈硯秋,是在防汛堤壩的混凝土臺階上。
那是七月末的傍晚,空氣裡還浮著白日暴曬後的熱氣,蟬鳴卻已經疲了,拖著長音在蘆葦叢裡打盹。他抱著測繪儀沿堤壩巡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響驚飛了幾隻蜻蜓,藍紫色的翅膀掠過水麵時,帶起細碎的光斑。
然後他就看見了她。
女人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白裙子被風掀得獵獵作響,手裡捏著支快融化的冰棒,包裝袋被夕陽染成琥珀色。她正仰頭看天,脖頸彎出流暢的弧線,像只臨水照影的白鷺。陳硯的腳步頓住了,測繪儀的邊角硌在掌心,他卻忽然想起早上出門時,母親在廚房煎蛋的油星子,也是這樣金燦燦地濺起來。
“你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風,有點發飄。女人轉過頭,眼睛很亮,像揉進了碎鑽的湖水。“你好,”她笑了笑,指尖的冰棒滴下一點甜水,落在臺階上,“我在等晚霞。”
陳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天邊確實已經燒起來了。橘紅、玫粉、藕荷色的雲團堆疊著,像被打翻的調色盤,連帶著腳下的江水都泛著粼粼的胭脂色。他從前只覺得晚霞是氣象資料裡的“日落時分雲量百分之六十”,此刻卻突然懂了為什麼古人要寫“落霞與孤鶩齊飛”。
“這裡的晚霞特別好看,”女人說,她的聲音很軟,帶著點水汽,“尤其是雨後,會有淡紫色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撒下來。”
陳硯嗯了一聲,蹲下來調整測繪儀的引數,鏡頭裡的晚霞被拉成模糊的色塊。“我是水利局的,來測水位。”他解釋道,不知道為什麼要解釋。
“我知道,”女人指了指他胸前的工作牌,“陳硯,硯臺的硯。”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叫沈硯秋,秋天的秋。”
兩個“硯”字撞在一起,像兩顆石子落進水裡,漾開圈圈漣漪。陳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牌,塑膠殼上還沾著早上喝豆漿的水漬。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被她念出來,好像比在戶籍本上時好聽多了。
那天他們沒說太多話。沈硯秋吃完了冰棒,把包裝袋折成小方塊塞進包裡,說她在附近的花店打工,每天關店後都來這裡坐一會兒。“看晚霞的時候,會覺得時間走得特別慢,”她望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暮色,“像小時候外婆搖著蒲扇,講不完的故事。”
陳硯收拾儀器的時候,她站起來要走,白裙子掃過臺階,帶起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明天還來嗎?”他聽見自己問,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驚訝的期待。
沈硯秋回過頭,晚霞的最後一縷光落在她髮梢,鍍上金邊。“也許吧,”她笑了笑,“如果明天有晚霞的話。”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硯每天都來得格外早。他會提前把測繪工作做完,然後坐在沈硯秋常坐的臺階上,看江水一波波漫過堤岸的青苔。有時她會來,帶著一身花香,手裡拎著一小束快要謝了的玫瑰,說是店裡賣不掉的,扔了可惜。陳硯會幫她把花插在測繪儀的空格里,玫瑰的刺偶爾會勾住他的袖口,留下細小的紅痕。
他們聊的都是些零碎的事。沈硯秋說她老家在江南,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春天的時候,金黃的花海能漫到天邊;陳硯說他小時候住的老房子後面有棵梧桐樹,夏天會落滿紫色的花,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朵上。他們都沒提自己的過去,也沒問對方要去哪裡,就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系在土裡悄悄纏繞,枝葉卻只在風中輕輕觸碰。
有天傍晚下了場雷陣雨,陳硯以為沈硯秋不會來了。他收完儀器,正準備鎖門,卻看見雨幕裡站著個白影。沈硯秋抱著胳膊,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裙子下襬滴著水,像只被雨打溼的蝴蝶。
“你怎麼來了?”陳硯趕緊把她拉進防汛值班室,遞過毛巾。
“說好要看紫色晚霞的,”她擦著頭髮,眼睛亮晶晶的,“你看,真的有。”
陳硯望向窗外,雨停了,天邊果然鋪開一片淡紫色的霞光,薄得像蟬翼,又軟得像絲綢。江水被染成深紫色,偶爾有魚躍出水面,帶起銀亮的弧線,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
沈硯秋忽然從包裡掏出個小罐子,開啟蓋子,裡面是曬乾的桂花。“這是我老家的桂花,”她說著,倒了點在他桌上的搪瓷杯裡,“泡在茶裡特別香。”
熱水衝下去,金黃色的桂花浮起來,空氣裡立刻瀰漫開甜絲絲的香氣。陳硯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心裡卻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太陽。他看著沈硯秋低頭用手指划著桌面的水漬,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停在這滿屋的桂花香裡,停在這紫色的晚霞裡。
變故是突然發生的。那天陳硯像往常一樣去堤壩,卻沒看見沈硯秋。他以為她來晚了,坐在臺階上等了很久,直到晚霞褪成灰濛濛的暮色,江水泛起冷寂的墨色,她還是沒來。
防汛值班室的老張路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陳,看什麼呢?剛才有個姑娘來找你,留了個東西。”老張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陳硯收”。
陳硯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信封裡是一張卡片,畫著幾筆簡單的素描,是堤壩上的晚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我回老家了,勿念。沈硯秋。”
沒有地址,沒有電話,甚至沒有一句告別。陳硯捏著那張卡片,指腹摩挲著紙面上淺淺的鉛筆印,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桂花罐還放在他的桌角,裡面的桂花已經幹了,卻依然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像她留下的一個溫柔的謎語。
後來陳硯還是每天去堤壩巡查,只是不再提前收工了。他會仔細地測完水位,記錄下流速和水溫,然後站在臺階上看一會兒晚霞。有時是熱烈的火燒雲,有時是清淡的粉藍色,他漸漸能分辨出二十四種不同顏色的晚霞,卻再也沒見過那天雨後的淡紫色。
秋天的時候,局裡來了個實習生,小姑娘看到他桌角的桂花罐,好奇地問:“陳哥,這是什麼呀?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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