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處的黴味混著油條攤的油煙飄進窗欞時，林小滿正用指甲摳著牆皮。牆皮簌簌往下掉灰，像極了她剛被辭退的那家紡織廠的棉絮，輕飄飄的，卻能堵得人喘不過氣。
“小滿！發什麼呆？” 母親的聲音裹著水汽從廚房鑽出來，“王嬸說南邊菜市場的白菜降了兩毛，趕緊去搶！”
林小滿把指甲縫裡的灰蹭在褲腿上，磨出一道淺白的印子。她應了聲好，摸起門後的布袋子往外走。剛拐過街角，就看見劉莉莉站在公交站臺底下，鵝黃色的連衣裙在灰濛濛的巷子裡扎眼得很。
“小滿！” 劉莉莉衝她揮手，手腕上的銀鐲子晃得人眼花，“我要去上海了。”
林小滿的腳步頓了頓。劉莉莉是她從穿開襠褲起就認識的發小，倆人在這條巷子裡一起偷過張大爺家的葡萄，一起在路燈底下寫作業，直到去年紡織廠招工，劉莉莉託了在人事局工作的舅舅，進了辦公室當文員，而她林小滿，成了車間流水線上的擋車工。
“去上海乾啥？” 林小滿的聲音有點幹。
“我舅舅給我找了個活兒，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 劉莉莉撩了撩燙得卷卷的頭髮，“我媽說總待在這破巷子沒出息。” 她頓了頓，從帆布包裡掏出個蘋果塞過來，“這是進口的蛇果，你嚐嚐。”
蘋果的紅透著油光，林小滿捏在手裡，覺得那果皮涼得像塊冰。她還沒來得及說句恭喜，就聽見劉莉莉又說：“對了，上次跟你說的那事，我媽不同意。她說……” 劉莉莉咬了咬嘴唇，“她說你家條件太差了，怕我跟著受委屈。”
風捲著沙塵刮過巷口，林小滿猛地攥緊了手裡的蛇果，果皮硌得掌心生疼。她知道劉莉莉說的是啥——上個月劉莉莉偷偷跟她說，想把她表哥介紹給林小滿。她表哥在稅務局上班，是巷子裡姑娘們眼熱的物件。
“沒事。” 林小滿扯了扯嘴角，把蛇果塞回劉莉莉手裡，“我媽還等著我買白菜呢。” 她轉身就走，聽見身後公交車發動的聲音，還有劉莉莉那句被風吹散的“小滿對不起”。
菜市場裡烏泱泱全是人，討價還價的聲音像潮水似的湧過來。林小滿擠在人群裡，看著那些被挑揀得歪瓜裂棗的白菜，突然覺得眼睛發酸。她想起昨天廠長說的話：“小林啊，不是我不留你，實在是廠裡要裁員。你看莉莉她舅舅……” 後面的話她沒聽清，只記得車間裡轟鳴的機器聲突然變得很吵，吵得她耳朵裡嗡嗡作響。
好不容易搶到三顆還算周正的白菜，林小滿扛著布袋子往家走。路過巷口的廢品站時，看見老周頭蹲在地上，正把一摞舊報紙捆成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根被遺忘的柴禾。
“周大爺。” 林小滿喊了一聲。
老周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是小滿啊。下班了？”
“嗯。” 林小滿含糊地應著，不敢說自己已經沒班上了。老周頭的兒子以前也在紡織廠，前年出了工傷，一條腿沒了，廠裡賠了點錢就不管了，如今全靠老周頭收廢品養活一家子。
“這天兒說變就變。” 老周頭拍了拍報紙上的灰，“你看那蒲公英，風一吹就沒影了，想落哪兒由不得自己。” 他指了指牆角，一簇蒲公英開得正盛，白絨絨的花絮在風裡輕輕晃著。
林小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想起劉莉莉，想起自己被辭退的工作，想起巷子裡那些家長裡短的閒言碎語，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蒲公英，看似自由自在，其實身不由己。
回到家時，母親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看見她回來，趕緊站起來：“買到了？快洗洗，我給你煮碗麵。”
林小滿把白菜放進盆裡，嘩嘩地接水：“媽，我被廠裡辭退了。”
水流聲突然停了。母親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知道了。辭退就辭退吧，咱再找。” 她拿起一顆白菜，葉子被撕得簌簌響，“隔壁趙家的姑娘去學理髮了，要不……”
“我不去。” 林小滿打斷她，“我想去找份正經工作。”
“正經工作哪那麼好找？” 母親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以為你是劉莉莉？人家有舅舅撐腰！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容易嗎？你……”
“夠了！” 林小滿猛地把手裡的白菜扔回盆裡，水濺了一地，“我知道我沒出息！我知道咱家條件不好！可我也想好好活著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母親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拿起抹布擦著地上的水。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天晚上，林小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小滿，人這輩子就像蒲公英，風大的時候，再想紮根也難。但只要活著，總有落地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父親的意思，現在終於明白了，卻只覺得滿心悲涼。
凌晨時分，林小滿悄悄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她攢了半年的工資，一共三百二十七塊五毛。她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母親的枕頭底下，然後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塞進一箇舊帆布包。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母親，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這巷子太小了，小得裝不下她的夢想，也小得讓她喘不過氣。
推開門，風撲面而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林小滿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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