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末就飄了第一場雪，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白砂糖。可到了十二月下旬，雪就下得沒了分寸，紛紛揚揚的，把整座小城裹成了一個蓬鬆的。屋頂、樹梢、街道，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連空氣都帶著冷冽的甜意。
城南的老家屬院，是這片城區裡最有煙火氣的地方。紅磚樓挨挨擠擠地站著，牆根下堆著過冬的大白菜，窗臺上擺著醃鹹菜的罈子，晾衣繩上掛著五顏六色的圍巾和手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平安夜這天，雪下得尤其大。鵝毛般的雪花漫天飛舞，把家屬院的每一個角落都填得滿滿當當。
林小滿蹲在自家單元樓的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雪，正在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已經有了身子和腦袋，她正用兩顆黑紐扣當眼睛，一根胡蘿蔔當鼻子。胡蘿蔔是媽媽早上買菜剩下的，尖尖的，插在雪人臉上，顯得格外滑稽。
“小滿！快回家！外面冷！” 媽媽的聲音從三樓的窗戶裡飄出來，帶著點嗔怪的意味。
林小滿仰起頭，對著窗戶揮了揮手：“媽！再等會兒！我把雪人堆好！”
她今年八歲，上小學二年級，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鼻尖上沾著一點雪花，亮晶晶的。她最喜歡冬天，最喜歡下雪天，因為可以堆雪人、打雪仗，還能盼著聖誕節的禮物——雖然媽媽說，聖誕老人是外國人的爺爺，不一定會來中國的小城。
可林小滿不信。她覺得，聖誕老人的雪橇飛得快，肯定能跨過山和大海，來到她的家門口。
就在她把最後一把雪拍在雪人腦袋上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腳步聲。咯吱，咯吱，踩在雪地上，很輕，卻很清晰。
林小滿轉過身，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小男孩，正站在不遠處的雪地裡，好奇地看著她的雪人。
小男孩和她差不多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帽子上的絨毛邊沾著雪花，像頂著一圈白色的絨毛。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裝著兩汪融化的蜂蜜，鼻樑高高的，皮膚白得像雪。
林小滿愣住了。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外國人。
小男孩也愣住了，似乎沒想到這裡會有一箇中國小姑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對著林小滿，露出了一個有點靦腆的笑容。
“你是誰？” 林小滿先開了口，聲音脆脆的，像剛敲開的凍柿子。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然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我……我叫托馬斯。我爸爸是……是大學的外教，我們……剛搬到這裡。”
他的中文說得磕磕絆絆的，每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嚼了半天，才慢慢吐出來。
林小滿恍然大悟。她知道，家屬院旁邊的大學裡，有很多外國老師。她還聽班裡的同學說過，有個外教的孩子，和他們一樣大。原來，就是眼前這個托馬斯。
“我叫林小滿。” 林小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這是我堆的雪人。”
托馬斯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快步走過來，蹲在雪人旁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雪人的腦袋。
“它……它好可愛。” 托馬斯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我……我從來沒堆過雪人。”
“啊？你沒堆過雪人？” 林小滿瞪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你們國家不下雪嗎？”
托馬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下……下雪，但是……但是我爸爸工作很忙，沒有時間……陪我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有點失落。
林小滿看著他的樣子，心裡一下子軟了。她想起自己每次堆雪人，爸爸都會在旁邊幫忙，給雪人安胳膊，系圍巾。她覺得，托馬斯有點可憐。
“沒關係！” 林小滿拍了拍胸脯，像個小大人，“我教你！我們再堆一個！堆一個更大的！”
托馬斯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小燈籠。“真的嗎？”
“當然！” 林小滿說著，就抓起一把雪，塞進托馬斯的手裡，“你看，先把雪攥成一個小球，然後在地上滾，越滾越大！”
托馬斯學著林小滿的樣子，把雪攥成小球，然後放在地上，慢慢滾起來。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小球滾著滾著，真的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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