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蟬鳴還帶著灼人的餘溫，梧桐葉被曬得捲起了邊，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碎金。蘇枳揹著畫板，站在巷子深處那棟青磚黛瓦的小樓前，指尖輕輕摩挲著畫板邊緣，目光落在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戶後面，是沈疏桐的畫室。
沈疏桐是美院最年輕的客座教授，也是蘇枳的導師。他的畫，總是帶著一種清冷的孤絕，像冬日裡的月光，明明滅滅，卻能輕易地攫住人的目光。蘇枳第一次在畫展上看到他的《孤舟》時，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心臟漏跳了一拍。畫裡的一葉扁舟，泊在茫茫的水面上，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霧，舟上沒有人，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那天，她鼓足勇氣，走到沈疏桐面前，聲音發顫地問：“沈老師，您的畫裡，為什麼總是這麼寂寞？”
沈疏桐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他的眉眼很淡，像水墨畫裡暈開的幾筆，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意。他看了她半晌，才緩緩開口：“因為寂寞，才是畫的底色。”
蘇枳愣住了。她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渴望——她想走進他的畫裡，更想走進他的心裡。
後來，蘇枳考上了美院，成了沈疏桐的學生。她以為，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可她很快發現，沈疏桐的心門，像上了鎖的銅門，牢牢地閉著，任憑她怎麼敲，都紋絲不動。
沈疏桐的課，總是很安靜。他站在講臺上，聲音低沉地講解著構圖、色彩、光影，偶爾會走到學生身邊，指點幾句。他對蘇枳，和對其他學生一樣，溫和，卻也疏離。他會誇她有天賦，會指出她畫作裡的不足，卻從來不會多說一句無關的話。
蘇枳知道，沈疏桐心裡住著一個人。
她是在沈疏桐的畫室裡發現的。那天，她去送作業，推開門，看到沈疏桐正坐在畫架前，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裡，笑得眉眼彎彎。沈疏桐看著照片的樣子，是蘇枳從未見過的溫柔，那種溫柔，像春水一樣，漫過了他眼底的冷意。
蘇枳的腳步頓住了，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沈疏桐察覺到她的存在，慌忙把照片收起來，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又恢復了往日的疏離。“作業放下吧。”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蘇枳點了點頭，放下作業，轉身走出了畫室。她的腳步很輕，卻像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疼。
那天晚上，蘇枳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腦子裡全是沈疏桐看照片時的樣子。她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想知道她和沈疏桐之間，有過怎樣的故事。
後來，她從學姐口中得知，那個女人叫林晚，是沈疏桐的前女友。三年前，林晚去國外留學，在一次車禍中意外身亡。自那以後，沈疏桐就像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把自己關在畫裡，也關在回憶裡。
學姐嘆了口氣，說：“沈老師這一輩子，怕是都走不出來了。”
蘇枳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林晚是沈疏桐心裡的一道疤，也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可她還是不甘心。她想，就算他的心門緊閉，她也要守在門口，等他願意敞開心扉的那一天。
蘇枳開始更加努力地畫畫。她把所有的心思，都傾注在畫布上。她畫清晨的霧，畫黃昏的霞，畫雨夜的街燈，畫雪後的山林。她的畫，漸漸有了自己的風格，不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融入了自己的情感。
沈疏桐對她的進步，看在眼裡。他會在課堂上，把她的畫作為範例，會在私下裡，和她討論畫作裡的細節。有一次，蘇枳畫了一幅《未開的門》，畫裡是一扇斑駁的木門，門環上落滿了灰塵，門前是厚厚的落葉。沈疏桐看著這幅畫，沉默了很久，才說：“門是用來等的，不是用來撞的。”
蘇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我知道。所以我在等。”
沈疏桐的目光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蘇枳沒有放棄。她像一隻笨拙的蝸牛，一步一步地，朝著沈疏桐的心門爬去。她會在沈疏桐下課後，給他遞上一杯熱咖啡；會在他熬夜畫畫時，給他送去一碗熱騰騰的粥；會在他生日那天，送上一幅自己畫的畫，畫的是他最喜歡的向日葵。
沈疏桐會收下她的咖啡，會喝完她的粥，會把她的畫掛在畫室的牆上。他會說“謝謝”，會說“畫得很好”，卻從來不會給她任何多餘的回應。
蘇枳的朋友們都勸她放棄。“枳枳，沈老師心裡有人了，你就算等一輩子，也等不到他的。”她們說，“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個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蘇枳搖了搖頭，笑著說：“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等。我曾試圖闖入他的心門，哪怕碰壁也願等他自願敞開心扉。”
她知道，等待是一件漫長而痛苦的事。可她願意等。她相信，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總有一天，沈疏桐會放下過去，看到守在門口的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去冬來，冬去春來。
蘇枳的畫，越來越成熟。她的畫作，開始在一些畫展上展出，漸漸有了名氣。很多畫廊來找她簽約，都被她拒絕了。她說：“我想等我真正畫出自己的心聲，再考慮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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