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過窗欞的時候，陳嶼正在給一盆多肉換土。
陶盆邊緣沾著些微褐色的泥炭土，他指尖捻著一粒圓潤的珍珠岩，慢條斯理地鋪在表層，動作輕緩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窗外的海潮聲一層疊著一層，帶著鹹溼的氣息漫進這間狹小的畫室，牆上掛著的油畫在天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暈——那是一片海，一片沒有漁船、沒有遊客，只有茫茫碧波與遠處黛色島嶼的海。
畫室的門被推開時，風鈴叮鈴作響。陳嶼沒有抬頭，他聽見了腳步聲，帶著城市裡特有的急促，踩在木質地板上，驚起一陣細小的塵埃。
“陳嶼，你還在這兒擺弄這些花花草草？”林深的聲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他大步走到畫架前，掃過那幅只完成了一半的油畫，眉頭皺得更緊了，“城西的藝術展你到底參不參加？這次策展人是張懸，業內大佬，多少人擠破頭想拿到入場資格，我好不容易給你弄到一個名額。”
陳嶼終於直起身，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指腹蹭過臉頰，留下一道淺淡的泥痕。他看向林深，這個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都透著精英的幹練。和他站在一起，自己身上的泥土氣息與松節油味道，顯得格格不入。
“不參加。”陳嶼的聲音很輕，像是被海風拂過的棉絮，“我畫的這些東西，和藝術展上的那些，不是一路的。”
“什麼一路不一路的？”林深拔高了音量，聲音裡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現在藝術圈的風口是什麼？是裝置藝術，是先鋒派，是那些能博眼球、能賣高價的東西！你看看你畫的這些，海、島、漁船，還有什麼？幾十年前的老題材了，誰會買？誰會看？”
他伸手去指那幅未完成的油畫，指尖幾乎要碰到畫布上的浪花：“你守著這個破漁村，守著這間破畫室，能有什麼出息？三年了，陳嶼，你畢業三年，就窩在這個連快遞都要走兩公里山路才能到的地方，你忘了我們當初在美院立下的誓言了？要辦個人畫展，要讓全世界看到我們的畫！”
陳嶼垂下眼簾，目光落在窗臺上的多肉上。那盆玉墜的藤蔓垂下來，像一串串碧綠的淚珠，在風裡輕輕搖晃。他想起三年前的夏天，美院的梧桐樹下，蟬鳴聒噪得讓人煩躁，林深攥著他的手，眼裡閃著光，說要一起闖蕩藝術圈，要成為最耀眼的新星。那時候的林深，和他一樣，手裡握著畫筆，心裡裝著夢想，畫紙上的色彩濃烈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後來呢？後來林深去了北京，又輾轉到了上海，最後紮根在這座海濱城市，成了小有名氣的策展人。他緊跟每一個藝術潮流，從波普藝術到數字繪畫，從行為藝術到沉浸式展覽，他永遠站在風口上，遊刃有餘。而他，陳嶼，在畢業那天揹著畫板，坐上了一輛開往漁村的大巴，一頭扎進了這片海，再也沒有離開過。
“誓言沒變。”陳嶼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只是我想畫的，從來都不是風口上的東西。”
林深看著他，眼神複雜。他認識陳嶼二十多年，知道這個人骨子裡的執拗，像海邊的礁石，任憑風吹浪打，也絕不會挪動分毫。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陳嶼，我知道你喜歡這裡。可是喜歡不能當飯吃。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問你近況，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衣服上全是顏料，頭髮亂糟糟的，和個流浪漢有什麼區別？”
陳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的確，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油彩，灰色的T恤領口磨出了毛邊。他笑了笑，沒說話。
林深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放在畫桌上，紙張在風裡輕輕顫動：“這是參展申請表，我已經幫你填好了，就差你簽字。截止日期是下週五，你好好想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次展覽的主題是‘時代浪潮’，很多收藏家都會去。只要你的畫能被看中，你就能走出這個漁村，就能……”
“我不想走出這裡。”陳嶼打斷他的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一下子湧了進來，吹起他額前的碎髮，“林深，你見過鯨落嗎？”
林深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鯨魚死去的時候，會慢慢沉入海底。它的身體會成為一個生態系統，供養著上百種海洋生物，長達數十年。”陳嶼的目光望向遠處的海平面，那裡有一隻白色的海鷗掠過，翅膀剪開雲層，“它不用追逐洋流，不用迎合浪潮，它只要沉下去，就能成為自己的座標。”
林深沉默了。他看著陳嶼的背影，看著他被海風拂動的衣角，看著他眼裡倒映的那片海，忽然覺得自己和他之間，隔了不止是三年的時光，還有一片茫茫的、望不到邊際的海洋。
“你真的，一點都不後悔嗎？”林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陳嶼轉過身，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他拿起畫筆，蘸了一點鈷藍，在畫布上輕輕落下一筆，那抹藍色在白色的畫布上暈染開來，像一滴墜入清水的墨。
“後悔什麼？”他說，“我在這裡，能聽見海的聲音，能看見島的輪廓，能畫出我想畫的一切。這就夠了。”
林深看著他，良久，終於苦笑了一聲。他拿起那份申請表，摺好，放回公文包。
“我等你到下週五。”他說，“如果你改變主意了，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門外，風鈴又叮鈴響了一陣，然後歸於寂靜。
陳嶼站在窗前，看著林深的車沿著蜿蜒的海岸線駛遠，揚起一陣塵土。海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見那盆玉墜的藤蔓上，沾著一滴晶瑩的露珠。
他重新拿起畫筆，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筆桿，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三年前，他剛到這個漁村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畫室是廢棄的老校舍改造的，屋頂漏雨，牆壁斑駁，連一扇完整的窗戶都沒有。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修補屋頂，粉刷牆壁，安裝窗戶，一點一點把這裡變成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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