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杳的十七歲，是從一本用完的數學練習冊開始的。
夏至剛過，教室頂上的吊扇轉得吱呀響，把窗外的蟬鳴揉碎了，散在悶熱的空氣裡。她把寫滿演算步驟的練習冊塞進桌肚最深處，指尖蹭過封面磨得起毛的邊角，心裡像被浸了水的海綿，沉沉的。
這是高二下學期的最後一個星期，同桌陳瑤正對著鏡子貼假睫毛，嘴裡哼著當下流行的歌，睫毛膠的味道混著橘子味的香水，飄在林杳鼻尖。“杳杳，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學跳舞？我媽給我報了爵士班，聽說老師是從上海回來的。”
林杳搖搖頭，把攤開的英語書又往面前拉了拉：“我媽讓我去補數學。”
陳瑤“嘁”了一聲，把鏡子合上：“你數學都考一百二十多了還補？我要是有這成績，天天躺著追劇。”
林杳沒接話，目光落在英語書的單詞表上，卻一個字母也看不進去。她的青春好像就是這樣，永遠被數字和公式填滿，沒有陳瑤那樣張揚的裙襬，沒有校門口奶茶店的八卦，甚至連一次偷偷摸摸的逃課都沒有。
放學鈴聲響起的瞬間，陳瑤抓起書包就往外衝，嘴裡喊著“去晚了就搶不到演唱會前排了”。林杳慢慢收拾著書本，教室裡的人走得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她和講臺上整理試卷的班主任。
“林杳，這次期末考排名出來了，你還是年級第十。”班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些許遺憾，“其實你再放開一點，衝一衝前五沒問題的。”
林杳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老師”。她知道班主任的意思，她太安靜了，上課從不主動舉手，下課也只是坐在座位上看書，就連回答問題，聲音都輕得像蚊子叫。可她改不了，從小就是這樣，在人群裡總想著把自己縮成一個影子。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鋪滿梧桐葉的校道上。校門口的小賣部擠滿了買冰棒的學生，有人笑著打鬧，有人騎著單車呼嘯而過，只有她，揹著沉甸甸的書包，一步一步地走著，像一條沉默的溪流。
她家離學校不遠，步行二十分鐘就到。路過一個老舊的報刊亭時，她停下腳步，買了一本《讀者》。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笑著遞給她：“小姑娘，又來買雜誌啊？”
林杳扯出一個淺淺的笑，接過雜誌，塞進書包裡。這是她唯一的愛好，看各種各樣的雜誌和散文，那些溫柔的文字，能讓她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回到家，父母還沒下班。她放下書包，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冰箱上貼著她的成績單，鮮紅的數字在白色的冰箱門上格外刺眼。父母總是說，林杳是個省心的孩子，不用他們操心學習，不用他們擔心早戀，可他們不知道，她也想做一次不省心的孩子。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在書桌上，然後坐在飄窗上，翻開剛買的《讀者》。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可她的心裡，卻安靜得像一片湖。
二
林杳的十八歲，來得悄無聲息。
沒有生日派對，沒有朋友的祝福，只有母親煮的一碗長壽麵，臥著兩個荷包蛋。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著面，母親坐在對面，看著她說：“高考就剩最後一年了，再加把勁，爭取考上名牌大學。”
林杳“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面嚥下去。她知道，高考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關卡，她不能輸。
高三的生活，像一臺上緊了發條的鐘，不停歇地轉動著。天不亮就起床早讀，深夜還在臺燈下刷題，連吃飯的時間都被壓縮到十分鐘。陳瑤也收斂了不少，不再整天想著追星和跳舞，只是偶爾會趴在桌上，看著窗外說：“杳杳，我真羨慕你，能靜下心來學習。”
林杳抬頭看了看她，陳瑤的眼底帶著淡淡的疲憊，卻依舊閃著明亮的光。她想，陳瑤的青春是熱烈的，像一團火，而她的青春，是一杯溫水，平淡無味。
一次模擬考後，學校組織了一場勵志講座，請來的是一位考上清華的學姐。學姐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講她的奮鬥史，講她的青春故事，臺下的學生聽得熱血沸騰。
講座結束後，陳瑤拉著林杳的手說：“杳杳，我突然覺得，我也要拼一把，就算考不上清華，也要考個好點的大學。”
林杳看著她眼裡的光，笑了笑：“嗯，我們一起努力。”
可她的心裡，卻泛起一絲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按照父母和老師的期望，一步步地往前走。她的青春，像一張被設定好程式的白紙，沒有意外，沒有驚喜。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學校放了三天假，讓學生回家調整狀態。林杳坐在書桌前，看著堆積如山的複習資料，突然覺得很累。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一個小男孩騎著單車，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笑著從街道那頭衝過來，身後跟著他的小夥伴。他們的笑聲清脆響亮，像風鈴一樣，敲打著林杳的耳膜。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也是這樣，和鄰居家的孩子一起跳皮筋，一起捉迷藏，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和書本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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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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