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課堂上的賭注
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透過教室的玻璃窗鑽進來，吹得講臺上的PPT頁面微微晃動。Karl Enril——班裡的同學都習慣叫他卡爾——把下巴抵在課桌上，盯著投影幕布上的英文句子走神。今天是外教課，主講的是來自加拿大的莉婭老師，她總愛聊些中西方文化差異的話題，課堂氣氛總是輕鬆又熱鬧。
“我在中國生活了五年，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莉婭老師抱著胳膊站在講臺中央，金色的捲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目光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張臉，最後落在了卡爾身上，“中國的孩子，很少會對父母說‘我愛你’，哪怕是在最親密的時刻。如果真的有人鼓起勇氣說了，家長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我也愛你’，而是‘你是不是闖禍了？’‘你需要錢了？’或者‘你身體不舒服嗎？’。”
教室裡響起一陣細碎的笑聲，幾個男生互相擠眉弄眼，顯然對這個說法深有體會。卡爾坐直了身子，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和母親的微信聊天介面，最新的一條訊息是三天前母親發來的：“恩恩，最近降溫，記得多穿點，別感冒了。”後面跟著一個笨拙的擁抱表情。
“我不信。”卡爾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周圍的同學都聽見了。他抬起頭，迎上莉婭老師的目光，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莉婭老師，我覺得您太絕對了。我媽雖然話不多，但她肯定會說‘我也愛你’的。”
“哦？”莉婭老師挑了挑眉毛，眼裡閃過一絲戲謔的笑意，“那我們打個賭怎麼樣？卡爾，你現在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給你媽媽發一句‘我愛你’，看看她會怎麼回覆。如果她真的回了你‘我也愛你’，我就給全班同學免一次作業；如果不是……”她故意頓了頓，看著卡爾漲紅的臉，“你就站在講臺上，給大家唱一首中文歌，怎麼樣？”
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同學們紛紛起鬨，有人拍著桌子喊“卡爾加油”，有人捂著嘴笑，等著看他的熱鬧。卡爾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他攥著手機的手微微出汗，心裡既緊張又不服輸。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愛把他抱在懷裡，用下巴蹭他的額頭，說“我的恩恩最乖了”；想起上初中時，他半夜發燒，母親揹著他跑了三公里去醫院，汗水浸溼了她的後背；想起高中時他第一次離家住校，母親在車站偷偷抹眼淚，卻還笑著說“沒事，媽在家等你”。
“好，賭就賭。”卡爾深吸一口氣，點開了和母親的聊天框，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終於敲下了三個字：“媽，我愛你。”
傳送鍵按下的那一刻，教室裡突然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都盯著卡爾的手機螢幕。卡爾把手機放在課桌上，心臟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盯著螢幕上的“對方正在輸入……”，一秒、兩秒、三秒……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然而，預想中的“我也愛你”並沒有出現。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彈出的不是微信訊息，而是一個陌生的跨省號碼——是母親的電話。
卡爾的臉瞬間白了，他在同學們的鬨笑聲中接起電話，聲音乾澀得厲害：“媽？”
“恩恩！你怎麼了？！”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哭腔，“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欺負你？還是你生病了？你別嚇媽啊！”
卡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能聽見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有機器的轟鳴聲，有工友的叫喊聲，還有母親壓抑的抽泣聲。他知道，母親此刻肯定正站在工廠的車間裡，手裡還握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扳手，因為擔心他，連說話都在發抖。
“我……我沒事，媽。”卡爾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瞥了一眼周圍的同學，他們都在捂著嘴笑，莉婭老師也抱著胳膊站在講臺上，眼裡帶著戲謔的光芒，“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說句話。”
“說什麼話！”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嗔怪和責備，“你知不知道你突然發這麼一句，媽差點嚇死！我還以為你出什麼大事了！你這孩子，別整這些么蛾子行不行？媽在省外打工，受不住你這麼嚇！”
電話那頭的聲音漸漸模糊，卡爾握著手機，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掛了電話，把臉埋在臂彎裡，不敢看周圍人的目光。教室裡的笑聲還在繼續，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卡爾，你輸了，快唱歌”，有人在小聲議論“原來中國媽媽真的是這樣”，莉婭老師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抱歉，卡爾，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卡爾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看著莉婭老師，又看了看周圍的同學，聲音沙啞地說：“我沒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媽雖然沒說‘我也愛你’，但我知道，她愛我。”
第二章 藏在電話裡的牽掛
那天的外教課，最終以卡爾站在講臺上唱了一首《聽媽媽的話》結束。同學們的笑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人紅了眼眶，有人低著頭沉默不語。莉婭老師看著卡爾，眼裡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敬意：“卡爾，你說得對，愛從來都不是隻有一種表達方式。”
放學鈴聲響起，卡爾揹著書包走出教室，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拿出手機，翻出和母親的聊天記錄，看著那句“媽，我愛你”，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剛才電話裡母親的聲音，想起她慌亂的語氣，想起她嗔怪的責備，突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響了三聲，那邊就接了起來。
“恩恩？你又怎麼了？”母親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慌亂，“是不是還有事沒說？”
“媽，對不起。”卡爾的聲音很輕，“剛才讓你擔心了。我就是……就是在課堂上跟老師打賭，才發了那句話。”
“打賭？”母親的聲音裡帶著疑惑，“什麼賭？”
“莉婭老師說，中國孩子跟父母說‘我愛你’，父母只會擔心我們出事。”卡爾坐在操場的臺階上，看著遠處的晚霞，“我不信，就跟她打了賭，給你發了那句話。結果……結果你就打電話過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卡爾以為母親掛了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無比溫柔：“傻孩子，媽不是怪你。媽就是……就是太擔心你了。你從小就懂事，從來不會說這些肉麻的話，突然發這麼一句，媽能不害怕嗎？”
卡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吸了吸鼻子，說：“媽，我知道。我剛才在課堂上，看著同學們笑，覺得特別丟人。可是後來我想明白了，你雖然沒說‘我也愛你’，但你打電話過來問我有沒有事，就是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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