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不僅在理解她說的話,他還在理解她沒有說的話。她沒說我覺得自己像個旁觀者,但他說你伸手接住的時候,他知道她在說的是這個。
她忽然有點害怕了。
不是因為對方不好,而是因為被看透的感覺太陌生。她習慣了做一個說了一半就被人打斷的人,習慣了在朋友圈發完照片後沒人問她為什麼拍這張,習慣了所有人都覺得她挺好的——那個挺好的的意思是你別再說了,我懶得聽。而這個叫的人,不僅聽,還聽完,還還給她一個更深的版本。
她不敢問他太多,也不敢讓自己太依賴這種被理解的感覺。因為她知道,螢幕對面那個人可能明天就不在了。
她猜對了。
第八天,的訊息忽然停了。陳念一開始沒在意,以為他忙。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她去翻他的主頁,發現最後一條微博還是五天前發的那句晚霞是留給黑夜的。
她給他發了一條私信:你還好嗎?
沒有回覆。
又過了一天,她再發:
還是沒有回覆。
陳念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亮著,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那個。游標一閃一閃的,像一個一直在等的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一個素未謀面的網友,只是跟她聊了七天,她就忘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麼人會一直跟她說話。所有人都是一陣一陣的,來的時候像潮水,走的時候像退潮,留下的只有那些小水窪和一小片天空的倒影。
她關上手機,去洗澡。熱水澆在臉上的時候她閉著眼睛,水流從鼻樑兩側滑下去,她用了一個很長的深呼吸把自己從那種又酸又脹的情緒裡拽了出來。
她想,她大概又回到了那個魚缸裡。
又過了兩天,陳念在下班的地鐵上刷微博,忽然刷到一條陌生的轉發。轉發的內容是的主頁截圖,配文是:有沒有人認識這個博主?他上個月出了車禍,今天剛醒過來,手機找不到了,賬號密碼也忘了,他讓我幫他跟關注列表裡的人說一聲,他沒事。
陳念站在地鐵車廂裡,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車廂晃了一下,她差點沒站穩。
她點進那個轉發的賬號,是個陌生女孩,IP地址顯示在成都。之前說過他住在成都。
陳念給她發了一條私信:你好,請問現在怎麼樣了?
對方回覆得很快:你是他朋友嗎?他已經出院了,就是手機丟了,補卡還要等兩天。他讓我幫他跟微博上的人說一聲,免得大家擔心。
陳念說:我不是他朋友。她頓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但麻煩你告訴他,魚缸裡的那條魚,找到另一條魚了。
傳送之後她退出了私信,把手機放回口袋。地鐵到站了,她跟著人流往外走,走到出站口的時候,外面的天黑透了,風很大,吹得她頭髮糊了一臉。她站在臺階上,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松開了,不是不堵了,是堵的地方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泡軟了。
她想起說過的話:兩條魚在一起,魚缸就變成了大海。
她想,原來在一起不是非要見面。原來在一起可以是你知道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在一個你看不見的地方,和你一樣在呼吸、在說話、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原來大海不是地理概念,是一個心理概念——當你覺得你不再是一個人的時候,你就在大海里了。
那天晚上十一點,她的微博彈出一條私信提醒。
她點開,是。
魚找到了。魚活過來了。
陳念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自動鎖屏,又被她點亮。
她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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