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第一次見到許聽,是在初一開學第一天的教室。
那天她到得很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新發的課本一本一本摞在桌角,用手掌把封面壓平。教室陸陸續續進來人,她低頭假裝看書,餘光掃過每一個經過的座位。她不太會交朋友。小學六年,她最好的朋友是一個隔壁班的女生,兩人每天放學一起走一段路,但升了初中之後分了不同的學校,那個女生在她生日那天發了一條生日快樂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在小學畢業冊的最後一頁寫過一句話:我可能不太擅長讓別人一直留下來。
然後許聽走進來了。她穿著白色短袖,袖子挽到手肘,褲兜裡揣著一副耳機。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左顧右盼找位置,直接走到了林溪旁邊的空位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擱,轉過頭看了林溪一眼。我坐這兒了,她說,你叫什麼?
林溪說:林溪。
許聽說:我叫許聽。中午一起吃飯嗎?
那是她們認識的第一分鐘。林溪在那一分鐘裡想的是——這個人怎麼這麼直接?她來之前列過很多個開學第一天可能發生的事的版本: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主動跟別人說話但別人反應冷淡、午飯自己一個人坐在角落吃。她沒有列過旁邊有人直接問她一起吃飯嗎這個版本。她說:
那天中午她們坐在食堂最靠邊的位置,每人一份番茄炒蛋蓋飯。許聽吃飯很快,扒了半盤才抬頭問林溪: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吃。
吃也可以說話。
林溪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說:我不知道說什麼。
許聽看著她,筷子舉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後她笑了。那個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哦原來你是這樣的的、帶著一點好奇的笑。她說:那你聽我說好了。然後她開始講她暑假去了哪裡、看了什麼電影、家裡養了一隻叫的倉鼠昨天跑丟了後來在鞋櫃底下找到了。林溪沒有插話,她聽著,覺得食堂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許聽說話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那之後的很多年,林溪都在想——人和人是靠什麼連在一起的?她一直以為是靠說很多話,靠著把心一層一層剝開來給對方看。但她後來發現,她和許聽之間不需要剝開什麼。許聽是那種不需要你剝開自己也會走過來的人。她走過來,坐下來,問你要不要一起吃飯,然後就在旁邊了。她像太陽,自己發光,光照到誰就是誰。
初中的時候她們幾乎形影不離。課間十分鐘林溪趴在桌上補覺,許聽在旁邊跟前後桌聊天,聊到一半會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沒有真的睡著。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她們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許聽把耳機分一隻給她。耳機裡放的是周杰倫的《晴天》,前奏響起來的時候許聽跟著哼了兩句,林溪側頭看她,她閉著眼睛,下巴微微仰著,陽光把她整張臉照得發亮。
許聽,林溪說。
你以後想做什麼?
許聽睜開眼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當一個不用早起的人。
林溪笑了。那我也當一個不用早起的人。
她們在不用早起這個理想上達成了共識,就像在很多奇怪的小事上達成了共識一樣。她們性格相似——都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都比較慢熱,都偏好固定座位和固定飯搭子。但她們在某些地方又剛好互補——許聽敢說敢做,林溪習慣等一等;許聽話多,林溪擅長聽。她們像兩塊拼圖,邊緣的凹凸剛好對上,放進同一個畫框裡剛好填滿。
初二那年期末考試前一週,許聽發燒請了兩天假。林溪每天放學騎腳踏車去她家送筆記。許聽躺在床上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個額頭和兩隻眼睛,聲音悶悶的:你明天不用來了,我快好了。林溪把筆記放在她書桌上,說:我來都來了。她坐在許聽床邊的凳子上寫自己的作業,許聽在旁邊睡著,呼吸聲均勻而淺。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她們之間的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金線。林溪寫了一會兒停下筆,看了看那道金線,又看了看睡著的許聽。她想起小學畢業冊上自己寫的那句話——我可能不太擅長讓別人一直留下來。她想,現在她可以把它改掉了。
高二分班的時候她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班。林溪在文科班,許聽在理科班,中間隔了兩層樓和一整個操場。她們見面的時間少了很多,但每週五放學林溪都會在許聽教室門口等她。有時候許聽出來得晚,林溪就靠在走廊的欄杆上翻一本小說,翻幾頁抬頭看看,再翻幾頁再抬頭看看。許聽從教室後門擠出來看見她的第一眼,總會大聲說一句等很久了吧,然後跑過來。
有一次林溪說:我好像每次都是等你那個。
許聽說:那下次我等你。
你教室門口又沒有欄杆可以靠。
那我帶個凳子。許聽說,我坐在門口等,反正我又不怕丟人。
後來許聽真的帶了一把摺疊凳放在教室後門的角落裡,每週五放學就坐在上面等林溪。林溪從文科班跑下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許聽坐在一張藍色的小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盒酸奶,正仰頭看著走廊外面的天。那畫面後來印在了林溪的腦海裡,她後來寫過很多次,每次寫的時候都覺得形容詞不夠用——一個坐在藍色摺疊凳上等她的女孩,陽光落在她的膝蓋上,酸奶盒上凝著一層水珠。
高三的冬天,林溪有一段時間狀態很差。模考考砸了兩回,失眠,吃不下東西,坐在教室裡的下午覺得黑板上的字在飄。她沒跟任何人說,但許聽發現了。那天晚自習下課她走出教學樓,看見許聽等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糖炒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