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25章 雪從未降落你身邊(1)

作者:Mmc莫邪揚·19天前

沈念住在南方這座城市已經八年了。這裡冬天不下雪,最冷的時候也不過是早晨車窗上結一層薄薄的霜,太陽出來就化了。她是北方人,來南方讀書、工作、定居,像一棵被移植了根的樹,慢慢地習慣了一種沒有雪的生活。

但她還是會在冬天來的時候,下意識地看天氣預報。看北方那座城市的溫度,看雪線壓到了哪裡,看有沒有一場雪落在她再也回不去的舊地址上。

她有一個再也沒開啟過的微信對話方塊。備註是,最後一條訊息是四年前發的。她發了一條語音,時長二十九秒。他沒有回覆。那條語音的左邊有一個紅色的小感嘆號——她後來查過,那意味著對方已經將她刪除了。對話方塊裡剩下一片單向的、沉默的空地,像一個下了雪之後被清空的操場,腳印全被蓋住了,沒人再走過。

她還是偶爾會點進去看。不做什麼,就是看一眼那條未傳送的語音,看一下日期,然後退出來。像一個站在廢棄月臺上的人,火車已經停了很久了,但她還是會去看那塊時刻表上擦不掉的舊班次。

那條語音裡她說了什麼,她自己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她剛搬來南方兩個月,冬天的第一場寒潮過境,她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裹著一件不夠厚的羽絨服,撥了他的語音通話,他沒有接。她等了幾秒鐘,然後按了錄音鍵。她說:陳嶼,這邊降溫了,但沒有雪。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想看一場南方的大雪。南方沒有大雪。你來錯了方向。然後她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話:我想你了。

那句話在語音裡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發出去之後就後悔了,但撤不回來。她盯著對話方塊等了三天,沒有回覆。第四天紅色感嘆號出現了。

她沒有再發過。

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過那條語音。也許他聽到了,然後刪了她。也許他根本沒有點開,只看到預覽裡那一行字就划走了。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條二十九秒的語音像一顆扔進深井的石子,她一直在等落底的聲音,但井太深了,她什麼也沒有聽見。

沈念後來也談過戀愛。跟一個同事,跟朋友介紹的人,跟偶然在咖啡店認識的人。每一次開頭都挺正常的,喝咖啡、吃飯、看電影、聊彼此的工作和生活。對方都挺好,會記得她不吃香菜,會在下雨天問她有沒有帶傘,會在她生日的時候提前訂好餐廳。她會笑著跟對方說,然後坐在對面低頭切牛排的時候,腦子裡偶爾會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以後會不會在某天深夜,給她發一條二十九秒的語音,然後對話方塊裡出現一個紅色感嘆號。

她覺得自己有點毛病。每次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就把念頭壓下去,繼續切牛排。

冬天又來的時候,她在街角一家新開的奶茶店門口駐足了一下。玻璃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選單,在那一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初雪限定——椰香雪頂,12月15日上市。她站在那張選單前面,隔著玻璃看裡面暖黃色的燈光和排隊的人影,忽然想到一個數字。今天是12月14日。明天是12月15日。12月15日是一個什麼日子來著?她想了很久,想起來了——是陳嶼的生日。

她站在奶茶店門口,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她的圍巾吹起來糊住了半邊臉。她抬手按了按圍巾,沒有走進去。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初雪限定的小字,看了很久。這個城市不下雪。但有人在設計選單的時候,在12月15日這一天,給一杯奶茶取了一個帶雪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回家,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翻到收藏夾,點開,裡面有一條她存了很久的語音。不是她發給陳嶼的那條,是更早以前,陳嶼發給她的。時間是五年前的冬天。她點開聽,他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沈念,我這邊下雪了。特別大,路燈底下看像撒麵粉。你那邊冷嗎?多穿點。語音很短,十二秒。她聽過很多遍。每一遍她都覺得他的聲音像雪一樣,不重,但落下來的時候是涼的,涼得讓人清醒。

她聽了兩遍,退出來,關上手機。窗外的天是那種南方的冬夜——不黑透,泛著一層暗紅的城市光暈。沒有雪。什麼也不會從天上落下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溼漉漉的氣息。她伸手出去接了一下。手心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她把手收回來,關上了窗。

後來沈念做了一個決定。她在微信的通訊錄裡翻到底,找到一個她很久以前存過的號碼。那個號碼她從來沒有打過,是一個大學同學在畢業那年告訴她的——陳嶼他媽的電話,你想找他的話可以打這個。她當時存了,但一直沒有撥過。

那天晚上她撥了。

響了三聲,有人接了。是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北方口音。沈念握著手機,說了一聲阿姨您好,我是陳嶼以前的朋友。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那個聲音說:你是念唸吧?

沈唸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不知道陳嶼的母親為什麼還記得她的名字。

你找小嶼?那個聲音說,他不在家。他……電話那頭停了一拍,像在選擇一個合適的詞。他三年前去了南方。

南方的哪裡?沈念問。

他沒說。就說是南方,一個不下雪的地方。這孩子,走了也不告訴我們具體在哪。

沈念掛了電話之後,坐在客廳的黑暗裡,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燈照著樓下那棵常青樹的葉子,光把葉子照成深綠色,硬硬的,像塑膠的。她看著那些葉子,把剛才那通電話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三年前。南方。一個不下雪的地方。三年前,正好是她發完那條語音、對話款裡出現紅色感嘆號的那一年。

他來了南方。他來了一個不下雪的地方。他可能就在她看不見的某個角落裡,在另一間亮著燈的屋子裡,跟她在同一片冬夜裡,各自對著各自的窗戶。

她不知道他在哪座城市。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了,有沒有變胖,有沒有換髮型,還在不在用那隻舊手機。她只知道他來了。她不知道他來南方是不是因為她說過的那句話——南方沒有大雪,你來錯了方向。她不知道他來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是來驗證她的說法,還是來把她的說法變成一句可以改寫的話。

她站在黑暗的客廳裡,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很滿,滿到她沒有辦法用一個動作讓它流出來。她張了張嘴,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很小,像一顆雪落進了水裡,化了,但水面動了一下。

那個冬天結束的時候,沈念做了一件事。她去了一趟北方的舊城,那座她長大的、冬天會下很大的雪的城市。她坐火車,臥鋪,二十多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綠色變成灰色,再從灰色變成白色。她看著那些白色一點一點地變多,像一張畫紙被慢慢地塗滿。車廂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她穿著毛衣靠在窗邊,在某個凌晨醒了,發現外面已經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原。雪覆蓋了一切。鐵路兩旁的樹、田埂、遠處的房屋,全都裹在一層厚厚的白色裡,輪廓被抹去了稜角,像一幅被橡皮擦過一半的畫。

她到了那座城市,去了她以前住的那條街。街還在,房子拆了一部分,她家那棟舊樓也拆了,變成了一片空地和幾棵光禿禿的樹。她站在那片空地的邊上,腳下踩著雪,吱嘎吱嘎地響。她蹲下來,摘掉手套,把手插進雪裡。雪是松的,涼得刺骨,她攥了一把,雪在掌心裡被捏成球,化了的水從指縫間淌出來。她鬆開手,那個雪球掉在地上,碎開了。她又捧了一把,這一次她沒有攥緊,只是讓雪躺在她的手心裡,看著它慢慢地變薄、變透、化成一小汪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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