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風捲著梧桐碎葉，簌簌砸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晚自習的鈴聲早已落定，整棟高三樓浸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安靜得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斷斷續續的風聲。
我趴在堆滿習題冊的課桌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筆桿，目光越過摞得高高的試卷，落在斜前方的背影上。
林嶼的脊背挺得筆直，穿著乾淨的藍白校服，黑色碎髮垂在脖頸處，隨著低頭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他永遠是這樣，安靜、自律、永遠穩穩站在所有人的前方，是年級榜單上雷打不動的榜首，是老師口中最省心的學生，也是我藏了整整三年，不敢宣之於口的秘密。
我們是旁人眼裡最默契的同桌搭檔，是次次考試包攬年級前二的固定組合，是朝夕相處、無話不談的摯友。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天生就該是一對。就連隔壁班的同學路過窗邊，都會低聲打趣，說蘇晚和林嶼，簡直是青春裡最般配的模樣。
只有我和他知道，我們之間隔著一層薄薄、卻永遠不敢戳破的窗紙。
不是不愛，不是無感，恰恰是因為太在意，所以不敢輕易擁有。
高三的日子是被試卷和倒計時填滿的圍城，枯燥、壓抑，卻又因為身邊有他，多了一點溫柔的盼頭。每天清晨，我總能在教室門口看見他的身影，他會提前幫我擦乾淨桌面，把溫熱的牛奶放在我的桌角；晚自習睏倦的時候，他會不動聲色地把薄荷糖推到我手邊，在我對著難題蹙眉時，沉默地遞上寫滿解題思路的草稿紙。
他溫柔得恰到好處，剋制得滴水不漏。
我也曾無數次心動，無數次想要跨過那條界限。無數個深夜，對著手機裡和他的聊天記錄反覆翻看，對著他幫我整理的錯題集悄悄臉紅。我以為只要再勇敢一點，只要等高考結束，等這場兵荒馬亂的青春落幕，我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直到那次月考結束，晚自習後的天台，晚風撕碎了我所有天真的期許。
月考成績出來，我發揮失常，名次跌出了年級前十。拿著成績單的那一刻，眼眶瞬間就紅了。不是怕被老師批評，是怕跟不上他的腳步。林嶼的目標是北方頂尖的學府，是全國最好的中文系，那是遙不可及的遠方，而我一時的失利，讓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們之間或許從來都不在同一條軌道上。
下了晚自習，我一個人躲在頂樓天台吹風，深秋的風很冷，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眼淚無聲地砸在成績單的褶皺裡。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熟悉的清淺的松木香氣籠罩過來，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林嶼。
他從來都知道我所有的情緒，我所有的脆弱和不安，在他面前從來無處遁形。
“別難過。”他的聲音很低，被晚風揉得溫柔，帶著獨有的沉穩，“一次而已，不算什麼。”
我吸了吸鼻子，沒有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林嶼，我好像追不上你了。”
他停在我身側，和我並肩靠著天台的護欄，目光望向遠處漆黑的夜空，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落在他清澈的眼眸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懂的決絕。
“蘇晚，我們高考之前，不要在一起。”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所有的委屈和難過戛然而止，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的窒息感席捲了四肢百骸。
我猛地轉頭看他，路燈的光影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他的眼神很淡，沒有一絲波瀾，看不出情緒。
三年朝夕相伴，無數個溫柔的瞬間，那些旁人都看在眼裡的偏愛，難道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喉嚨發緊，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顫抖：“為什麼？”
他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語氣輕得像風，卻字字清晰，落在我心底，震盪起漫天風浪。
“不在一起，是為了能一直在一起。”
那一刻，我不懂這句話的深意。我只覺得荒唐，覺得可笑。年少的愛意總是直白又莽撞，我固執地認為，喜歡就該擁有，偏愛就該明目張膽。所謂的不在一起就是為了一直在一起，不過是不喜歡的藉口，是敷衍的託詞。
那天的天台晚風很冷，吹散了我所有的歡喜和期許。我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哭鬧，只是默默擦乾了眼淚，點點頭，故作平靜地說：“好。”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變了。
沒有爭吵，沒有冷戰，只是默契地疏遠，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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