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44章 在風中行走(1)

作者:Mmc莫邪揚·22天前

林遠二十九歲那年,發現自己的生活裡有一道裂縫。

說也不太準確,是他在某個普通的週三晚上,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從地鐵站出來走回家的路上,忽然停下來站在路燈下面,轉頭看了看自己來時的路,發現自己能清楚記得來時的路上的每一盞路燈的位置——他認得第七根燈杆上的塗鴉,認得拐角那家關了門的藥店的藍色招牌在晚上會亮著暗光。但他站在這條路的當前節點上,忽然說不清自己正在走向哪裡。那不是,是一種感覺,像手裡一直握著什麼東西,握了很久,低頭一看發現什麼也沒有。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邊,面前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他寫了一段話:我在風中行走,得到的和失去的一樣多。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它像一句他早已在某個地方讀到過、忘記了出處、如今自動湧上來的話。他沒有去查出處,也沒有把它改得更順口。他只是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書架。

那段時間他確實在。不是突然的,是一種持續的、緩慢的損失。他的母親在這一年春天走了,走之前沒有受太多苦,但走之後那種的空間變得越來越大。他回到老家的房子收拾遺物的時候,站在她臥室門口很久沒有進去。後來他走了進去,把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裝進紙箱,把床頭櫃裡的幾本舊相簿拿出來翻了翻。相簿裡有他小時候的照片,有一些他在那之前從未見過的、母親年輕時候的照片。她站在田埂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抬手攏了一下,沒有笑,眼睛裡有一種他無法完全解讀的、安靜而注視著某種遠處的東西的神情,像在看著一個他還沒有出生的方向,而她並不知道那裡會有什麼,只是看著。

那些照片後來被他帶走了。他帶著它們坐火車回到自己住的城市,把相簿放在書架上那本筆記本旁邊。他沒有刻意去翻,只是知道它們在那裡,跟那本寫著一行字的筆記本挨在一起。它們用各自的沉默填充著他書架上的那一段空位。

同年秋天,他做了一個決定——辭掉了做了四年的工作。那份工作不算差,穩定、體面、收入夠用,但他每天早上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覺得自己像一根被固定在一個槽裡的東西,槽的尺寸合適,不會讓他滑出去,但也不會讓他移動。他坐在工位上,目光越過螢幕看向窗外那棵從來沒有改變過的樹,知道它會在春天變綠、秋天變黃,然後在冬天裸露枝幹,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季節裡會以何種方式存在。他在辭職信上籤了名之後,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在下雨。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雨,沒有撐傘,走進了雨裡。走到地鐵站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像試出來一個還沒完全除錯好的聲音。

他辭了工作之後去了一趟西北。沒有特別的計劃,只是想走一走。他坐火車到了蘭州,換大巴去了一個他在地圖上隨機選中的地方。那裡有風,有土,有山脊被風蝕成的形狀。他站在那些地貌之間的時候,覺得自己也正在被什麼緩慢地雕蝕著,不疼,但不斷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脫落,像舊的皮膚、舊的情緒、舊的重量,被風帶到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去,然後被更遠的風帶走。

他在那裡走了一個星期。每天走很多路,有時候沿著一條不知通往哪裡的土路走,有時候爬上山脊,有時候坐在一個高出地面的地方看著遠處那些不會被風吹動的東西。他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帶,除了一箇舊揹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衣服、那本筆記本、一瓶水。他走著走著,心裡的那個東西慢慢有了變化——不是變少了,是變輕了,像一塊被水反覆沖刷的石頭,稜角被水磨掉,剩下的重量不那麼尖銳地紮在他身體的某個地方了。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一處高坡上,風很大,把他外套的下襬吹得嘩嘩響。他面對著一個寬闊的谷地,谷地裡的光線正在變化,從暖黃變成灰紫,然後變成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暗藍。他看著那片暗藍在天邊慢慢地擴大、升起來,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他坐在那個高坡上,忽然想——他得到的和失去的,可能真的差不多。

他得到的,是他還沒有失去的那些東西。那些照片,那本能寫下在風中行走的筆記本,他還能走路的身體,他在走過某條陌生土路時忽然感到的一陣短暫的、不可持續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吹來一陣風的放鬆。他失去的,是他已經走過的地方,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路,那些在時間之後不會再以相同的順序落在他身上的光線。他此刻正坐在這兩個狀態的交界線上——前面的部分是已經走過的路,後面是還沒選的路。他不再試圖把它們分類,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想要在某一邊堆積更多,他只是坐在那裡,讓風穿過去,像穿過一道半開的門。

他從西北迴來之後,沒有急著找下一份工作。他換了一間更小的房子,租金比原來少了很多,窗外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會把綠蔭投進房間,在木地板上鋪成一片輕輕晃動的影。他開始在早晨走路,不是有目的的,就是沿著一條他前一天沒走過的方向走出去,等到想停下來的時候再折返。他在這些走動中注意到一些以前他不會注意的街角、長椅、開了幾十年的舊書店。那些東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總是從一個目的地走向另一個目的地,沒有注意到它們的存在。他走到某條巷子深處,在一棵被風吹彎了枝幹的樹旁邊站了一會兒,樹沒有跟他說任何話,但它的傾斜讓風有了一個具體的形狀,那條彎曲的痕跡不聲張,只是靜靜地記錄著風來過的方向。

那棵斜樹後來被他寫進了筆記本里。他寫樹比人更清楚風的方向,因為它不抵抗。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他只是想把它寫下來,像把一個他剛遇見的東西放在一個新的位置。他不確定那個新的位置能存放多久,他只是把它放在那兒,像其他他也說不清來路與去處的、沿路拾起的小石頭一樣,擱在路邊,等風把它吹到更遠的地方去,或者等下一次路過時再撿起來看一眼。

後來他換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不用加班的事。工作跟以前不一樣了,更輕,不需要在每個月的節點上對自己進行稽核。他每天下班走回家,路過那家舊書店的時候偶爾會進去待一會兒。店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不怎麼說話,他翻書的時候店主就在櫃檯後面用一塊絨布擦書架上的塵土。他買了三本書,其中一本的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三個字:讀到這裡。鉛筆字跡很輕,他不知道是誰寫的,但他沒有擦掉,只是記住了那三個字的位置,翻到那裡的時候會多停一會兒,像是在等待某個訊號的重新出現。

他偶爾還會想起那行自己寫下的句子:我在風中行走,得到的和失去的一樣多。他現在走路的時候,不再用這個句子來衡量自己了。他只是走著,在春天的晚風裡,在夏天的熱風裡,在秋夜帶著乾落葉氣味的風裡。那些風穿過他,把他的體溫帶走一點點,又把別處的溫度帶給他,替換著,持續著。他得到的和失去的從來都沒有真正平衡過,但他已經不在那裡等那個結果了。

有一天傍晚他走完一條很長的路,在街口的石階上坐下來歇腳。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不知道是剛剛在哪一段路上沾到的。他沒有把它們拍掉,只是低頭看著那些碎屑被路燈的光照出一種乾燥的、土黃色的質地,像隨身帶著一小片走過的路。他站起來繼續走,風從背後吹過來,推著他的後背,像一隻不趕時間的手,只是輕輕地、持續地貼著他的肩胛骨往前送。他順著那股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沒有回頭看自己來時的方向。他知道那些走過的部分已經在他身後的風裡被細細地分開了,不再需要他專門回過頭去辨認它們曾經是什麼形狀。他只需要把目光放在前方還未被光線照亮的那些部分,等他自己走到那裡,或者等風帶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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