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47章 火車嗚嗚響(1)

作者:Mmc莫邪揚·20天前

林遠小時候住的地方,離鐵路很近。

近到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能聽見火車經過的聲音。那聲音隔著一排楊樹和一片菜地傳過來,已經被濾掉了一些尖銳的部分,只剩下一種低沉的、持續的震動,像大地在翻身的時候發出的悶響。他躺在被窩裡數那些聲音——先是一聲長長的嗚——,然後是一陣有節奏的哐當哐當,持續大約一分鐘,然後聲音開始變遠、變輕,最後消失在夜的深處。

他數了很多年。有時候數著數著就睡著了,有時候數完了還沒睡,就會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想那些火車正在開往哪裡。他從來沒有坐過火車。最遠只去過縣城,坐的是中巴車,顛得他暈了一路。火車對他來說是一個只在夜裡存在的東西,它經過了,發出聲響,又開走了。他看不見它的樣子,只知道它很快,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快。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坐了火車。

是跟父親去省城看病。綠皮火車,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堆著蛇皮袋和紙箱,空氣裡有泡麵和汗混在一起的氣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窗外的東西開始往後退——先是站臺,然後是鐵軌旁邊的柵欄,然後是田野和村莊。那些東西退得越來越快,快到他看不清一棵樹的輪廓。他聽見火車嗚——的那一聲長鳴,跟他在被窩裡聽見的一模一樣。但這次他不在被窩裡了,他就在那聲音裡面,被它包裹著,顛簸著,往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方向移動著。

父親坐在旁邊,閉著眼睛靠著椅背。他沒有說話。林遠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在那個嗚——的聲音裡,覺得自己正在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會坐火車的人,一個會離開的人,一個會聽見火車聲不再只是在被窩裡數數的人。

後來他坐過很多次火車。去上大學,去工作,去出差,去一個又一個新的城市。他習慣了車廂裡的氣味、顛簸的幅度、窗外的景色從一種地形變成另一種地形的節奏。他不再把臉貼在玻璃上了,也不再數窗外的電線杆了。他上車、找座位、放行李、戴耳機,然後等著到達。火車在他生命中變成了一種交通工具,不再是那個夜裡從遠處傳來的、帶著神秘感的聲響。

但他偶爾還是會想起小時候聽見的火車聲。那個聲音隔著一排楊樹和一片菜地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溫和的、模糊的、像在遠處說話的低語。他從來沒有在夜裡真正看見過那些火車,但他一直知道它們在開。它們開向一些他不知道的地方,帶著一些他不認識的人,沿著一條他沒有走過的軌道,一圈又一圈地繞著。那時候他覺得一圈又一圈是一件很遙遠的事。

有一年冬天,他坐夜班火車回家。車廂里人很少,燈調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他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黑暗,然後閉上眼睛。半睡半醒之間他聽見了一聲嗚——,不是車廂裡傳來的,是從很遠的地方,像從另一個方向的軌道上傳來的迴響,像被什麼隔開了,但還能隱約辨出輪廓。他睜開眼,窗外的黑暗還在,沒有站臺,沒有燈光,只有鐵路兩旁偶爾閃過的、某種反光的物體,在月光下微微折射出一瞬間的亮。那聲嗚——像一根很細的線,穿過夜色和距離,輕輕落在了他耳中,隔了很久才散盡。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被窩裡數火車聲的夜晚。那個時候他以為火車的終點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這輩子都不會抵達。但他現在就在火車上。他不是在聽火車聲的那個人了,他是發出火車聲的一部分。

那天夜裡他等到凌晨四點才睡。窗外的黑暗裡偶爾閃過一些他認不出名字的城鎮,那些城鎮亮著幾盞稀疏的燈,像一幅地圖上被放大到看不清細節的圓點。他不知道那些燈下面有沒有小孩在被窩裡數火車聲,也不知道那些小孩長大以後會不會坐在某列火車上,想起自己小時候聽過的、從遠處傳來的嗚——。他只知道他正在跑著,一圈又一圈,從一個地點到另一個地點,從一個年齡到另一個年齡,像那條他小時候聽見的、看不清樣子的軌道一樣,持續地、無休地往某個方向延伸著。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快亮了。他提著行李走出車廂,空氣是涼的、溼的,帶著早上的味道。站臺上有稀稀落落的人在走動,有人接站,有人出站,有人在長椅上坐著等下一班車。他走出車站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列火車。它停在軌道上,車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露,像剛從一場長途跋涉中緩慢冷卻下來的活物。他看了幾秒鐘,轉身繼續往外走。

他後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那些夜裡數過的火車聲。但他一直記得——那種從遠處傳來的、被楊樹和菜地濾過一遍的嗚——,像一句還沒被翻譯成任何語言的話,在他還不懂和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就已經在他身體裡儲存下來了。它一直儲存著,像一條他不知道起點和終點的、未命名的路,穿過他後來所有真正乘坐過的火車、所有真正經過的站臺,穿過那些燈光稀疏的城鎮和看不清輪廓的夜晚,一圈又一圈地跑著。他聽到過那麼多火車,有的呼嘯而過,有的在站臺邊停靠,有的在看不見的遠方發出低沉的共鳴。那些聲音穿過漫長的歲月,抵達他此刻站立的站臺,在晨露中待了一小會兒,然後隨著他走出車站的步伐,被風吹散在清晨的空氣裡。但他知道它們會再響起來。在某個他還沒意識到的時刻,在某個他還沒有到達的夜晚,他會在半睡半醒之間,重新聽見那聲嗚——,像一條已經跑了很多圈、但還沒有跑完的軌道,在遠方輕微地震動著。他沒有停下,只是繼續走著。他還會繼續走,一圈又一圈,像那些火車一樣,在自己也無法預見的軌道上,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屬於自己的聲響。那聲響在站臺、在田野、在夜晚的空氣中迴盪著,讓所有聽見它的人都知道——他正在經過,還沒有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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