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56章 重逢成了無解的方程式(1)

作者:Mmc莫邪揚·7天前

周念最後一次見到陳嶼,是在大學圖書館的二樓。

那天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微分幾何》,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看見對面書架的空隙裡有一張熟悉的臉。他也在看書,書脊是深藍色的,從那個窄窄的縫隙裡只能看見他的額頭和鼻樑。她沒有叫他,也沒有繞過去,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幾秒鐘。他的睫毛在圖書館頂燈的光線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他低頭翻頁的動作微微移動著。她低頭把書借走了,走的時候經過他所在的那排書架,餘光裡看見他翻頁的手指,是她記得的那個動作——拇指壓住紙角,食指和中指接過去,翻過來之後再按平。她沒有停步。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出現在同一個物理空間裡。

後來周念在深夜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那個畫面——他在書架對面翻頁,而她借走了一本書。她把書借出來之後其實沒有好好讀過,只是把它放在床頭櫃上。那本書後來被帶去了她畢業後的第一個住處,後來又跟著她搬了兩次家,現在還在她書架的第三層,介於一本《偏微分方程》和一本加繆之間。她偶爾會把它抽出來看看,開啟的時候發現書頁裡夾著一張借閱卡,卡片上他借過的日期印在那一欄裡。那些日期停在畢業前的那一年,像一組被固定住的觀測值,不再變化,不再延展。

她後來也遇到過別的人,有過別的關係。但重逢這件事跟她之間似乎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間隙——有時候她會在街上看見一個背影很像他的人,步伐快兩步追上去,又放慢下來,因為那個人轉過臉來不是他。有時候她在某個社交平臺的資訊流裡看到一個跟他有關的名字,點進去看發現是另一個人,只在職業那一欄寫著相同的行業。那些不是他的時刻積累著,像一組不斷趨近但從未相等的近似值,在她的生命裡迴圈出現,永遠無法收斂到一個確定的結果上。

有一次她出差路過他所在的城市,在機場轉機時有三個小時的間隙。她站在航站樓的玻璃窗前看外面的停機坪,一架飛機正在滑行,機翼在灰色的天空下劃出一道緩慢的弧線。她能看見機場的跑道和遠處的地面,但她不知道他現在在這座城市的哪個位置——可能在某個辦公室、在某條街上、在某輛正在行駛的車上。他們之間的距離被精確地分隔成兩部分:一部分是他正在度過的時間,一部分是她正在度過的時間。

後來她讀到一句話:時間在四維扭曲,重逢成了無解的方程式。她不記得是在哪裡讀到的了,可能是某篇物理學的科普文章,也可能是在某本書的註釋裡。她把這句話抄在手機備忘錄裡,沒有標註出處。

她開始用一種新的方式理解自己跟他之間的那種狀態——像是兩段分別沿著自己的軌道執行的時空線,在某個過去的時間點曾經相交過,交匯處產生了可見的痕跡,隨後各自沿著不同的方向繼續延伸。她無法確定如果再次交匯,會在哪個座標點出現,因為不僅空間在變,時間也在以不同的速度經過他們。

有一年秋天她回到大學所在的城市出差,住在一家離學校不遠的酒店。第一天傍晚她沿著以前常走的路散步,經過圖書館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幾秒鐘,沒有進去。她繼續走,經過操場、經過那棵老銀杏樹、經過以前常去的報刊亭。那些東西還在,只是位置略微調整了一下,像是被某種力量重新擺放了一遍,但輪廓仍然維持著原來的樣貌。她走著走著,在街角的一個水果攤前停下來買了一袋橘子。付錢的時候她抬頭,看見馬路對面有一個人正背對著她走進一條小巷。那個背影的輪廓、他邁步的節奏、他稍微向右偏的走路姿勢——她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就認出來了。她沒有喊出聲。她拿著那袋橘子站在水果攤前,看著那個背影在巷口變窄、變遠、消失。他拐彎的瞬間,她看見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袖口,是以前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他沒有穿過的一件。

那袋橘子她一直拎回酒店,放在房間的桌上,沒有吃。它們放在那裡,逐漸從新鮮變軟,到退房那天她才把它們裝進行李箱,帶回了自己住的城市。她後來在自家廚房處理那袋橘子的時候,發現最底下有一顆已經開始長出了淺綠色的黴斑,像一張被慢慢覆蓋的地圖。她把它丟進垃圾桶,洗完手擦乾,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後來她不再計算自己有多久沒有見到他了。像一段已經不再被更新的變數,它不再被寫入新的數值,也不需要透過新的運算來驗證它是否成立。她保留著對這段關係的最終值——它已經被化簡到了一個無法再被化簡的狀態,像一道解到最後的方程,等號兩邊各有一段獨立的運算式,不再需要平衡。如果重逢有解,它只會出現在一種她無法主動施加變數的觀察中——當她在某條街上走著,或者在某個機場轉機,或者在某間從未預期過的房間看到一本舊書時,它將以一種她無法預測的方式來到她面前。在那之前,她只需要繼續走著,沿著自己那條已經展開的、不需要與任何人交匯的時空線,一直往前延伸。像一架正在飛行的飛機,它的航線已經提前確定,不需要她持續檢查座標;她只需要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雲層在機翼下方緩緩移動,從一片雲的形狀到另一片雲的形狀,從一段光線的角度到另一段光線的角度。

那年冬天她坐在自己公寓的窗前,窗外的路燈亮了,光線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不斷移動的、細碎的光影。那片光影的邊緣像某種正在不斷計算自身位置的搜尋線,每一次風動都改變它的座標,但它始終無法在這間房間裡找到一個固定的落腳點,只是在不同的位置之間來回移動,像一組正在持續逼近某個極限的序列,持續地接近著,但從不真正落地。她坐在窗前看著那片光影移到牆角,又移開,覺得如果有一天它在某個精確的位置停住了,那大概就是她等到的那個座標。但她知道它不會停。它只是繼續移動著,像一切未抵達的東西一樣,持續地、無聲地,在不同的位置之間穿梭著,留下短暫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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