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76章 忘記關門(1)

作者:Mmc莫邪揚·18天前

林遠二十五歲那年,辭職了。

起因很簡單,他在工位上坐了一個下午,盯著螢幕上那行已經改過七遍的標題,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三十七分鐘沒有呼吸。不是真的沒有呼吸,是他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用很淺的幅度換氣,像一個人正長時間停留在一個高度不夠、氧氣正在變稀薄的空間裡。他靠在椅背上,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後關上電腦,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把辭職信發給了主管。

那天晚上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覺得輕鬆,也沒有覺得後悔,只是覺得自己正在以另一種速度行走,在另一條氣流的節律裡重新調整擺臂的頻率。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像有東西在他身體裡某個他從未注意過的角落撲動了一下翅膀,撲完之後又安靜下來了。

辭職之後他沒有立刻找下一份工作。他搬出了那間租金不便宜的公寓,住進了一間朝北的老房子。房子很小,但有一扇對著天井的窗,天井裡種著一棵枇杷樹。他每天坐在窗邊,看書、寫字、發呆。有時候一天只說幾句話——去樓下買包子的時候說一個肉的,回來的時候說,然後門一關,整個下午都不再出聲。

朋友問他你每天在家幹什麼,他說沒幹什麼。朋友說那你不無聊嗎,他想了想說不無聊。那段日子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有一根從他自己內部伸出的、極細的線正在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方向。它不需要被看見,也不需要被解釋,像一條正在被重新編結的線,它的形狀還沒有成形,但它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展開。

有一天下午,他在窗邊坐著,陽光從枇杷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斑。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白紙,開始寫。那些句子來得沒有預兆——不是他在想我要寫點什麼,是它們自己沿著另一根更細的管道,以更輕的力道湧進了他的手腕,抵達筆尖,然後落在紙面上。他沒有回頭去讀那些句子,他只是讓它們從筆尖流出來,像水從一處已經蓄滿了很久的水面,正在緩慢地沿著邊緣溢位。那根細線正在沿著空氣的紋理重新編織自己,從一隻正在被開啟的籠門裡穿過,第一次以它自己的速度觸控氣流的方向,在尚且不確定形狀的空間裡盤旋、上升、擦過枇杷葉子的邊緣,然後消失在它自己開啟的缺口裡。

他後來讀了里爾克的一句詩:每個人的身體裡都住著一隻鳥,大多數人一生都在馴養它,而詩人,只是那個恰好忘記給它關上籠門的人。他把那首詩抄在筆記本的扉頁上,看了很久。

他想,自己大概就是那個忘記關門的人。辭職的時候他關掉了電腦,關掉了工位上的燈,把桌面收拾乾淨,拿走了那盆養了兩年半的綠蘿。他關上那扇辦公室的門,沒有回頭。他不知道那隻鳥飛去了哪裡,看不見它的方向,聽不見它的聲響,但他知道它不在籠子裡了。它可能在窗外那棵枇杷樹上,可能在更遠的地方,在某個他還沒去過、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位置,以它自己的速度飛著。

他不知道那隻鳥會飛向哪裡,會不會在某天落回他的窗臺上,會不會再也不回來。但他知道籠子已經開了,那道門不會因為鳥還沒回來而重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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