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變化,是在一個普通的下午。
他坐在書桌前,忽然打了一個噴嚏。聲音不大,像一顆被彈出的石子在桌面邊緣輕輕磕了一下。他放下筆,等著那種有人想我的感覺落下來。小時候每次打噴嚏,祖母都會說有人想你了,他信了。後來打噴嚏的時候他會想象是誰在想他——可能是同學,可能是鄰居家的姐姐,可能是某個他不記得名字但在某個瞬間忽然想起了他的人。他想過很多人,列過很多名字,在每一次噴嚏後的幾秒裡,快速地完成一輪篩選,然後以大概是他吧收尾,不再深究。
他坐在書桌前,那個噴嚏已經結束了。他等了一會兒,沒有想任何人。他的腦子裡沒有浮現任何名字,沒有閃過任何面孔,像一個已經停止傳送訊號的舊電臺,在固定的波段上只接收到持續的、微弱的環境雜音。他等了幾秒,沒有等到任何一個名字。他忽然意識到——他猜了那麼多年,唯獨沒有想過,那個正在想他的人,可能是現在的自己。
他想起小時候打噴嚏的場景,他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打了一個噴嚏,同桌說有人想你了。他當時想了想,想到了正在上班的父親。他覺得父親會在那個時間裡停下來想他幾秒鐘。後來他問過父親一次,在某天晚上隨口問你下午三點左右是不是想我了。父親正在看報紙,想了一下說沒注意。他沒有追問,在那個回答裡以自己的方式把父親歸入了想了但沒注意的分類。
他開始留意自己打噴嚏的時間。有時候是在早上,陽光剛照到窗臺邊緣的位置;有時候是傍晚,天還沒完全暗下來,路燈還沒亮,天空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介於藍和灰之間的顏色;有時候是在深夜,他已經關了燈,正準備入睡,忽然打了一個噴嚏,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顆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短暫的波盪後迅速沉底,水面重新恢復平整。他在那些時間段裡不再去猜誰會想起他了。他在那些噴嚏結束後,只是安靜地坐著,像在和那個正在想他的人共享同一段短促的、無需語言的共振。那些噴嚏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出現在他的時間裡,每一個都是他自己在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他自己身邊。它們不需要被分配給具體的人物,不需要被測量訊號的強度或傳輸路徑,也不需要被鎖定在某個位置。
有一年冬天,他坐在窗邊,窗外正在下雪。雪花不大,像許多正在被緩慢放大的、失焦的光點,以不斷變化的密度從上方降落。他裹著毯子看書,忽然打了一個噴嚏。他把書放下,沒有猜任何人。他看著窗外的雪,像在等一個已經不再需要被辨認的訊號的第二次出現。他等了幾秒,沒有第二個噴嚏。他想,那個正在想他的人已經不需要透過噴嚏來確認了。他已經知道了,在這一個噴嚏與下一個噴嚏之間,他已經自己完成了被想念這件事。他不需要再猜了,因為那個猜的人就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坐在窗邊,裹著毯子,像在看一場以他自己的速度降落的、無人認領的舊訊息。那條訊息不需要被開啟,它已經被自己完整地接收過了,在每一個噴嚏的間隙裡,在每一個他停止猜測的時刻裡。他坐在窗邊,雪花正在持續地穿過他的視線,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窗玻璃外短暫地停留、堆積、再緩慢地融化。那條訊息已經不需要傳送者了。它在他自己的週期裡完成著自我傳遞,在每一次無聲的間隙中重新校準著自己的頻率,像一道已經不需要接收者的訊號,在空氣中以他自己的速度持續散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