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頭正烈,可王家院中的寒意卻未散去。被符紙包裹的竹夫人靜靜躺在地上,竹篾縫隙中,一滴暗綠色汁液緩緩滲出,悄無聲息地滲入地磚縫隙。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株早已枯死的盆栽文竹,微微顫動了一下。
夜幕降臨,江州城陷入一片寂靜。
薛家後園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森,荒草叢生,樹影幢幢,幾棵芭蕉樹寬大的葉片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聽來似女子隱約的低泣。半彎冷月高掛蒼穹,將園中景物鍍上一層淡淡銀輝。
李令曦手持一盞特製的風燈站在園門口,燈內不是尋常燭火,而是一顆用秘法煉製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能照見尋常光線無法顯現之物。雪芽跟在她身後,揹著個鼓囊囊的包袱,裡面裝滿了各類法器符紙。
“大人,您確定要一個人進去?”雪芽擔憂地問,“至少讓我……”
“你在外接應。”李令曦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園中妖氣已結成領域,你修為尚淺,入內只會成為累贅。”
雪芽雖還放心不下,卻也知大人說的是實情,只得點頭:“那您千萬小心。”
李令曦提燈,緩步踏入荒園。
一步入園內,溫度驟然降低。正值盛夏,園中卻陰冷如寒冬臘月,撥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腳下泥土鬆軟潮溼,踩上去發出咕吱聲響,彷彿踩在了什麼活物上。
她慢慢走向那棵最高大的芭蕉樹。
那股草木精怪特有的氣息隨著她的腳步越發濃烈,不僅是單純的妖氣,更混雜著某種複雜深沉的情緒——孤寂、渴望,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怨憤。
在距離芭蕉樹約兩丈處,李令曦停住腳步,將風燈舉高。燈光照耀下,那芭蕉樹粗壯的樹幹上竟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那張臉孔扭曲痛苦,嘴巴大張,似在無聲吶喊。
“果然已生靈智。”李令曦低語,從袖中取出一張青色符紙,“但你不該害人。”
符紙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樹幹。然而就在即將觸及的剎那,芭蕉樹周圍的地面突然裂開,無數粗壯的樹根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纏向李令曦!
李令曦身形不動,右手掐訣,口中清叱:“定!”
一道金色光環從她腳下擴散,所過之處,襲來的樹根寸寸斷裂,斷面處流出暗綠色濃稠汁液,腥臭難聞。斷裂的樹根在地上扭動掙扎,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嗚咽聲。
“修行不易,何苦自毀道行?”李令曦朗聲道,“你若願離開此地,我可為你尋一處清淨山林,助你繼續修行。”
芭蕉樹靜默片刻,寬大的葉片劇烈震顫。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自樹幹中傳出,男女莫辨:
“離開?我在此……三百年……為何離開?”
李令曦眉頭微蹙:“你既已修行三百年,當知天道有常。薛芷嫣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糾纏於她,要害她性命?”
“害她?”那聲音帶上了一絲悽楚,“我……是在救她……救她脫離苦海……”
“胡言亂語!”李令曦冷聲道,“吸食凡人精氣,侵蝕魂魄,這叫救她?”
芭蕉樹沉默良久,葉片停止了震顫,樹幹上那張人臉輪廓變得清晰了些,是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眉目間帶著深沉的哀傷。
“你……不懂。”那聲音輕得像呢喃,“她日日來此……訴說心事……她說這世間無人懂她……無人憐她……她說寧願……寧願化作一棵樹……也好過受人白眼……”
李令曦心中一動:“所以你就想把她變成樹靈?”
“她願意的……”芭蕉樹喃喃道,“那一日……她抱著我說……芭蕉公……若我能化作你的一片葉子……該有多好……”
這話讓李令曦想起薛芷嫣的處境——年近三十,接連喪夫,閒言碎語纏身,在孃家度日如年。對一個古代女子而言,這樣的命運確實令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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