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下了山。
玄心觀前殿那些喜慶的燈籠彩幡還掛著,然而留宿的香客們卻個個驚慌失措,他們被官差攔在客堂區域,議論紛紛,惶恐不安。
觀裡的其他道士都被集中到了院子裡,由官差看守著,大部分人面帶懼色,也有幾個眼神飄忽,強作鎮定。
李令曦沒有立刻參與審問,她帶著雪芽先去了安置傷者的地方,山下鎮上有家客棧已被官府臨時徵用了幾個房間。
秦楓的外傷雖重,但主要是失血和撞擊,大夫處理之後,喝了藥便沉沉睡去。
秦珍守在一旁,寸步不離。
小安的情況要麻煩得多。
他不是簡單的外傷或疾病,而是元氣被邪法強行抽取,傷了根本,魂魄也因長期囚禁折磨而虛弱不穩。
鎮上大夫把了脈,只搖頭說“油盡燈枯,盡人事聽天命”,開了些溫補的方子。
甄悅一聽,眼淚又下來了,緊緊抓著弟弟的手不放。
“雪芽,取我針囊,還有包袱裡的黃符、硃砂、安魂香。”李令曦吩咐道。
“是,大人!”雪芽動作麻利,很快將東西備齊。
李令曦讓甄悅將小安的上衣解開,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上面還殘留著符紙灼燒的痕跡。
她沒有避諱旁人,淨手之後,抽出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先將針尖在燭火上微微一撩,隨即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刺入小安身上的幾處大穴。她的手法極穩極準,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流光順著針體渡入穴位。
甄悅屏息看著,只見隨著銀針刺入,小安原本十分微弱的呼吸變得明顯了一些,灰敗的臉色也隱隱透出一絲淡淡的生氣。
行針完畢,李令曦又取過硃砂筆,在一張特製的黃符上快速勾勒出繁複的符文。
畫畢,她將符紙貼在小安額頭,指尖在符紙上輕輕一點。
“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青龍白虎,隊仗紛紜。朱雀玄武,侍衛身形。急急如律令。”
咒言誦畢,黃符微微泛起溫潤的白光,持續了一會兒才漸漸平息。小安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那麼一絲絲。
最後,李令曦點燃了那截僅有小指粗細的暗紫色線香。香菸嫋嫋,一股清心寧神的奇異香氣瀰漫在房間裡。聞到這香氣,不僅昏睡的小安氣息更趨平穩,連旁邊緊張焦慮的甄悅和疲憊不堪的秦珍都覺得心神為之一靜,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
“一個時辰後起針,這安魂香可燃六個時辰,期間勿要打擾他。”李令曦對雪芽道,“你在此看顧,若有異動,隨時喚我。”
“大人放心!”雪芽拍著胸脯保證。
李令曦這才轉向甄悅和秦珍:“二位姑娘,若還有餘力,不妨將所知之事詳細告知。這對釐清此案,救出可能尚存的其他受害者,至關重要。”
不久之後,三人來到客棧另一間較為安靜的房間內,李令曦端坐椅上,手邊放著一杯清茶。甄悅和秦珍坐在對面,兩人都已簡單梳洗過,換了乾淨衣服,狀態比之前要好了些。
甄悅先開口,從弟弟小安失蹤、自己裝病潛入玄心觀開始講起。她講西廂死寂的夜晚,講那恐怖的腳步聲和被帶走後再不回來的“病人”,講陳嫂的暗示,講自己第一次冒險探查藏經閣,遇到秦珍……
她的敘述起初還有些斷續,但隨著回憶,情緒逐漸激動起來,尤其是在描述如何發現小安、如何被清雲抓住、如何在最後關頭被秦珍和李另溪所救時,聲音幾度哽咽。
秦珍的敘述則更冷靜、更具條理。她講述了自己如何“被死亡”,哥哥秦楓如何查案遇險,自己如何假死脫身、換身份潛入,數月來暗中觀察記錄,發現靜玄修煉採補邪法的證據,以及上元節與甄悅合謀的計劃。她也提到了那個在囚室石磚下留下棺材釘,名叫映雪的可憐女子。
“映雪姑娘她……”甄悅想起黑暗中那虛弱的聲音和最後的囑託,眼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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