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邁開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城西的街巷拐角。秋風捲起落葉,飄向西邊,嘩啦嘩啦似竊竊私語。
城西亂葬崗,名副其實。
一片低矮荒蕪的土坡,亂石嶙峋,荊棘叢生。無名的墳冢東倒西歪,有些連個土包都沒有,只有幾塊石頭壓著草蓆,經年風吹雨打,早已破敗不堪。烏鴉在枯樹枝頭“呱呱”叫著,聲音嘶啞難聽,更添幾分淒涼。就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味道,與遠處魚澤鎮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李令曦站在崗子邊緣,神色平靜,她並未感受到特別強烈的、屬於某個特定亡魂的怨念。應平波的屍骨大概早已與這無名荒丘融為了一體,或是被野狗拖拽,不知所蹤。
真正的怨氣與執念,並不在此處盤桓。
她的目光掃過荒崗,突然,在一處較為背風的凹陷處,她的視線停住了。那裡沒有墳塋,但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幾個早已乾癟發黑的野果,一小堆燃燒過的紙錢灰燼,灰燼中似乎還埋著半截未燃盡的線香。灰燼周圍,一圈碎石擺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刻意圍出的一個簡陋祭壇。
祭品很粗陋,但擺放得極為認真。灰燼的痕跡很新,最多不過三五日。在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亂葬崗,有誰會來祭拜一個被定為“匪類”、處斬已三年的應平波?
李令曦蹲下身,指尖輕輕捻起一點紙灰放在鼻端嗅了嗅。除了尋常黃紙和劣質香料的味道,並無特殊。她又仔細觀察那圈碎石,石頭上乾乾淨淨,連青苔都很少,顯然是被人反覆擦拭擺放。
“看來是有心人。”她低聲自語,站起身回望魚澤鎮方向。
線索不在死地,而在活人之中,祭拜者,或許就是那點燃復仇之火的人之一。
她並未在亂葬崗久留,轉身離開。回到鎮上時,天色尚早,但街道上行人寥寥,店鋪大多半掩著門,透著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蕭瑟。
她信步走著,看似隨意,實則靈覺全開,感知著鎮子上空那愈發濃重的怨煞之氣流動。
這怨煞之氣並非均勻瀰漫,而是有明確的源頭和流向。除了已死的錢、張、趙三家宅邸上空殘留著濃烈的怨念與血腥外,另有幾處地方的氣息格外不同。
一處在鎮子的東南角,那裡除了有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來,更多的是一種脂粉香氣混著某種壓抑的悲傷與決絕,如同月夜下靜靜燃燒的冷火。
另一處在鎮北靠近碼頭的地方,那裡人氣駁雜,但也有一種孤高如寒鐵般的銳氣與悲憤,隱隱與東南角的“冷火”遙相呼應,卻又各自獨立。
李令曦心中漸漸有了輪廓。她並未直接前往這兩處,而是轉向了鎮中較為熱鬧的茶館。
雪芽早已完成任務,正坐在茶館角落一張桌子旁,面前擺著一碟瓜子,豎著耳朵聽旁邊幾桌客人小聲的議論。見到李令曦進來,她眼睛一亮,連忙招手。
“大人,這邊!”
李令曦走過去坐下,雪芽立刻湊過來,語速極快地將打聽來的訊息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大人,那應大俠在老人們嘴裡,可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雪芽眼睛亮晶晶的,“都說他是北邊來的江湖客,功夫好,性子豪爽,看到不平事就要管。在魚澤鎮上那半年多,他幫人追回過被地痞搶走的貨款,接濟過遭了火災的孤兒寡母,還曾在碼頭上赤手空拳打跑過一夥收‘保護費’的水匪……名聲好得很!”
“不過,”雪芽語氣一轉,帶了點氣憤,“都說他壞就壞在太愛管閒事,性情也太過耿直。三年前,他好像撞破了當時縣令和本地幾個大戶合夥倒賣朝廷賑濟運河民夫的糧餉!那可是殺頭的罪過!應大俠手裡好像還拿到了什麼賬本之類的證據,說要上告。”
“然後呢?”李令曦靜靜聽著。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4章
“然後?”雪芽撇撇嘴, “然後他就莫名其妙成了‘通匪劫糧’的同夥了。至於證據,那錢師爺弄出來的假證詞和假物證一套一套的。鐵嘴張在堂上說得有鼻子有眼,硬是把蕭大俠說成了勾結城外黑風寨, 劫奪糧餉的匪首!”
“還有那個劉捕頭, 就是現在縣衙的捕頭, 他當時帶人去搜查, 愣是從應大俠租住的小院裡搜出了贓銀和匪徒的信物。趙扒皮那時候跳得可高了, 聯合了好幾個鄉紳, 一起上書說應大俠包藏禍心,擾亂地方!”
“應大俠百口莫辯,據說在公堂上氣得都吐血了。沒過多久案子就定了,斬立決,行刑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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