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李令曦搖頭,“先回客棧,劉魁寫供狀還需要時間。而且,我們需要更多準備,見他們,總不能空手而去。”
是夜,魚澤鎮上空陰雲密佈,悶雷隱隱。
劉捕頭將自己關在班房裡,就著昏黃的油燈寫供狀,他的手一直在抖,冷汗浸溼了紙張。
每寫下一個名字,一段往事,他都彷彿能聽到當年應平波在公堂上憤怒的辯白和絕望的嘆息。那些曾被他刻意遺忘的細節,此刻卻清晰無比,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良心上。
他知道,這份供狀一旦交出,他這輩子就算完了。官身肯定不保,說不定還要下獄。
但比起錢師爺他們幾個的死法……他狠狠打了個寒顫,筆尖重重落下。
——
鎮東倚紅軒,後院一間清雅僻靜的繡房內。
縈風對鏡獨坐,身上依舊是白日那身素白裙裳,卸去了濃妝的臉龐清麗蒼白,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哀愁與疲憊。銅鏡旁,放著一支做工粗糙、卻擦拭得鋥亮的舊銀簪。
門外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聲音:“姑娘,慶喜班的谷老闆來了,在後角門等著。”
縈風眼神微微一動,起身,拿起一件暗紅色的斗篷披上遮住身形,悄然從後門溜了出去。
谷寄春已等在後巷的僻靜處。
他換下了戲服,穿著一身深藍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眼神依舊銳利,只是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倦色。
“劉魁那邊,有動靜了。”谷寄春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常年唱戲留下的一點腔調,“白日有個外來的女道士進了縣衙,與他密談許久。劉魁隨後就把自己關起來,似乎在寫什麼東西。”
縈風兜帽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只輕聲問:“那女道士……什麼來歷?會不會礙事?”
“不清楚,看著很年輕,但氣度不像一般人。”谷寄春皺眉,“她身邊還跟著兩個年輕姑娘。我打聽過,她們住在東頭的悅來客棧。”
縈風沉默片刻,幽幽道:“不管是誰,都不能阻止我們,現在只剩最後一個了……應大哥的仇,一定要報完。”
谷寄春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情緒,低聲道:“縈風,你的引怨訣……近日反噬是否更厲害了?昨夜祭舞之後,我看你氣息很不穩。”
縈風身體微微一顫,隨即淡淡道:“無妨,還能撐得住。等料理了劉魁,一切就都結束了。”
“結束之後呢?”谷寄春問,“你可有想過?”
縈風抬起頭,望著漆黑無星的天幕,聲音輕得像要隨風散去:“之後?像我這樣的人,身如浮萍,還能有什麼之後?能為應大哥報仇,心願已了。倒是你谷老闆,你還有戲班子,還有一身本事……”
“戲班子?”谷寄春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和蒼涼,“自打應大哥死後,我這戲還能唱給誰聽?唱給那些滿口仁義實則心黑如炭的看客嗎?報仇之後,這身本事,也不知還能不能用得上了。”
兩人相對無言,夜風嗚嗚穿過小巷。
良久,縈風道:“按計劃,明晚子時舊校場,送劉魁……上路。”
谷寄春重重點頭,眼中殺意凜然:“好,我會準時到。”
縈風又低聲囑咐了幾句,兩人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分開,消失在各自的來路。
他們不知道,就在不遠處一座更高的屋脊陰影裡,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裡,將兩人的對話盡收耳中。夜風吹動她的道袍衣角,獵獵作響。
李令曦望著縈風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谷寄春消失的巷口,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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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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