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正因我知衙門未必有公道,正因我知應大俠之冤屈深入骨髓,正因我知二位為此忍辱負重,不惜以身犯險,甚至修煉兇險之法,貧道才更要說——此路,已是絕路。”
她向前緩緩走了幾步,距離縈風和谷寄春更近了些。雪芽緊張地跟上,手捏著符籙。
“縈風姑娘,你以引怨訣牽引無主怨煞,雖得一時之利,然此法陰損,最易反噬己身。你如今氣血兩虧,眉心隱現青黑,魂魄已受怨氣侵蝕,再行殺戮,恐煞氣入心,輕則神智錯亂,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這便是你要的結局?讓應大俠在九泉之下,見你為了他墮入萬劫不復?”李令曦目光如炬,直視縈風。
縈風身體猛地一顫,兜帽下的臉色更加蒼白,但她咬緊牙關,倔強道:“那又如何?我這條命,本就是應大哥救的!若能為他報仇,就算是魂飛魄散,我也心甘情願!”
“谷老闆,”李令曦又轉向谷寄春,“你一身硬功,血勇過人,以自身悲憤之意融合煞氣,化作復仇之刃,看似剛猛,實則如飲鴆止渴。”
“煞氣侵體,早已損傷經脈肺腑,你近日是否常感胸痛氣短,夜半驚悸?長此以往,不必等官府拿你,你自己便先油盡燈枯。這便是你報答應大俠救命之恩的方式?讓他昔年所救的那個傲骨錚錚的梨園英傑,變成只知殺戮、最後悽慘死去的怪物?”
谷寄春面具下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持刀的手微微下垂了一寸。李令曦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深處不願承認的恐懼。近日來,他確實感到身體大不如前,每次動用那股力量後,都如同大病一場。
“更何況,”李令曦提高聲音,句句振聾發聵,“你們的目的是要為應大俠昭雪,可殺了劉魁應大俠的冤屈就昭雪了?他的名譽就恢復了?不!那隻會讓他的故事永遠停留在‘通匪被誅,同黨復仇’的汙名裡!只會讓後人提起他時,想到的是血腥的殺戮和詭異的傳說,而不是他的俠義,他的正直,他蒙受的不白之冤!”
這番話,狠狠砸在縈風和谷寄春的心上。他們復仇的執念太深,深到只想著讓仇人血債血償,卻從未想過,這是否真的是應平波願意看到的?是否真的能還他一個清白?
縈風眼神閃爍,最終浮現出了動搖和迷茫,手中的銀簪緩緩垂下。
谷寄春也沉默了,面具後的眼睛也垂了下來,望向地面。
李令曦知道,火候到了。她取出劉魁那份供狀的抄錄本,還有那支安魂香。
“劉魁已將當年構陷應大俠的所有內情寫成供狀,貧道已命人送往縣衙。即便不能立刻扳倒所有幕後之人,至少,真相的種子已經埋下。應大俠的清白,也有了第一縷曙光。”
她將供狀抄本輕輕放在地上,“而劉魁的命,殺與不殺,於應大俠的冤屈而言,已非關鍵。他自有國法等著他,他的餘生也將在悔恨與恐懼中煎熬,這或許比一刀殺了他,更是懲罰。”
她又點燃了那支安魂香,清冽寧靜的香氣隨風飄散,慢慢中和了空氣中狂躁的怨煞之氣。
縈風和谷寄春感到心頭那熊熊燃燒的仇恨之火彷彿被澆上了一縷清泉,雖然並未熄滅,卻不再那麼灼熱得令人失去理智。
“至於二位,貧道由衷地欽佩。”李令曦看著他們,眼神真誠,“仗義每多屠狗輩,由來風塵出俠士。應大俠當年俠義心腸,所救所助,皆是有情有義之人。他若在天有靈,必不願見你們為他沾染滿手血腥,賠上自己的一生和魂魄。”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6章
“復仇, 是情義。但放下屠刀,讓真相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大白於天下,讓罪惡受到律法與公義的審判, 才是對應大俠俠義精神最好的告慰, 才是真正能讓他含笑九泉的結局。”
校場上一片寂靜, 安魂香的煙霧緩緩升起。
縈風手中的銀簪“叮”一聲, 掉落在泥土裡。她抬起手, 緩緩掀開了兜帽, 露出一張蒼白清麗,佈滿淚痕的臉。
她的目光從李令曦身上移向地上那份供狀,最後又仰頭望向漆黑的天幕,彷彿在問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英靈:應大哥,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谷寄春也慢慢取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堅毅卻寫滿疲憊與風霜的臉。他手中刀身上的血色紋路漸漸淡去,嗡鳴聲也停止了。
他看著癱軟如一灘爛泥的劉魁, 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